文学城独发

    第16章

    还敢大少爷?

    大少爷是人吗就大少爷!

    辜道生被他喊得一激灵,火烧屁股似的追了出去。

    找谁也不能找大少爷啊。

    “你大少爷死得更死!你不是说你亲眼看见的吗?他都摔成六饼了!”辜道生跑得飞快,到了院门用脚一撑墙壁,直接腾空越过楼零头顶,挡在他面前分毫不让,“不准去找他!”

    楼明章一点也不“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待在楼零的腋窝下翻着白眼儿往上看,瞅见经常照顾他的楼零整个人仿佛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咸辣辣的冷汗流到眼睛里,不住地眨眼。

    又见辜道生轻盈地飞到前面劫路,那表情活脱脱是一副要对付死人的“道士脸”——爸爸深更半夜找人来家里做过法,没人知道,但他见过。

    这俩人不像在玩儿,楼明章当场“继承”楼零的衣钵,要扯开嗓子尽情喊叫。

    楼零一把捏住他的嘴。

    “摔成六饼”的大少爷入了耳过了心,在脑子里具象化,楼零精细入微地记起楼红尘是怎样从楼顶一跃而下;

    肉身怎样砸在坚硬的地面上一摔六份儿;

    鲜血怎样喷涌、流淌;

    最后又是怎样在死不瞑目满地飞溅的血肉里重新聚拢成一堆的——有许多场面根本不是他亲眼所见,只是惧到深处会脑补不存在的细节,放大恐惧。

    胆子都是被自己对“恐惧的未知”吓破的。

    楼零眼睛直愣愣地瞪着,一时忘了大少爷为什么让他盯着辜道生,黑眼珠抛弃地心引力,滑溜地向上一翻。

    “扑通”一声倒了下去。

    晕了。

    辜道生:“……”

    原本以为要多费一些口舌才能把人留下,辜道生正费劲地打腹稿呢,在这样的家里,能拉一个同盟是一个,就算拉不到,也不能把人变成隐患。

    没想到楼零晕得这么快,太不经吓了。

    不过辜道生松了一口气,倒省心了,然后一转眸,砸在地上的还有个小的呢。

    “还有你……”他挠了挠下巴,弯腰,与楼明章对视,思索该拿他怎么办。

    这么小的孩子,经常被楼广睿凶,还经常被他那些“鬼妈妈”们近身,阳气阴气都不怎么稳当,没傻就不错了,想必记性不怎么样。

    楼明章害怕地趴在无法给予他保护的楼零身上,抬起他一条胳膊搭住肩膀。这样就好像楼零醒着,把他护在了怀里。

    这孩子记性好不好另说,才活了两年,察言观色的本事是真厉害。

    一对上辜道生眼睛,他大概就有了“十二妈妈”不好惹的预感,想着楼零刚才的动作,有什么学什么,脑袋一歪,“啊呜”一声倒了下去。

    很识相地晕了。

    辜道生:“……”

    有大将风范啊。

    “他是装的。”南婴围着楼明章转圈,不雅地撅着屁股,一张小鬼脸恨不得要趴人家脸上嗅嗅,小狗似的。

    又拿手指戳他脸。

    没戳到,鬼的手指在触及人身的那一刻模糊了。

    如石子击水,只能荡起一层涟漪,其实一无所有。南婴瘪嘴说:“我是虚的。”

    辜道生轻轻掴了一下他的后脑勺:“是忧郁的时候吗?你想不想出去啊?干正事儿。”

    这一人一鬼从“刨坟”认识的,话不投机半句多,天师要捉小鬼回去炼魂,小鬼把天师引进鬼溯之地,都挺凶,也都没捞着好处。

    虽然辜道生不承认是自己刨了小鬼的坟——等让他知道是谁非劈了这人不可!没事手贱刨别人坟干什么,加水和泥裹山鸡烤着吃吗?

    眼下境遇不说凶险,也有点儿想让人“死”了,这俩彻底将刨坟炼魂的恩怨搁在一边,联手一致对外。

    特别是南婴,他说要给辜道生当牛做马不是吹的,一言既出婴儿难追,真的兢兢业业。

    只要辜道生不让他吃屎,他什么都听,什么都干。

    南婴撅着屁股翻箱倒柜,脚不沾地地飘来飘去,就这样熟悉了楼上楼下的每个角落,终于不知从哪儿找出一条小指粗细的绳子,三下五除二地把楼零捆了。

    省得他醒过来跑去鬼祟那儿通风报信。

    与绳子被一起扒出来的还有一根小羊皮制作的皮鞭,南婴觉得好玩儿,拽了拽辜道生的衣摆要主人烧给他。

    辜道生看着那小皮鞭一言难尽,面露牙疼之象。

    不明白他“嫁”进来之前这栋房子里都装了什么东西,楼广睿够变态的。

    拿到烧来的皮鞭玩具,南婴去找楼明章了。

    小孩儿觉多,楼明章原本只是装晕,闭眼几分钟,竟真睡过去了。

    清早被小妈们“亲”过的阳气削弱,短时间内补不回来,这一天他又受了许多惊吓,睡得像小猪一样正常。

    不用睡觉的南婴早忘了小孩儿特别能睡这种常识,以己度人地认为,楼明章肯定会在他和辜道生不注意的时候悄悄睁眼,再悄悄爬走。

    以防万一,南婴敲了敲楼明章脑壳,看西瓜熟不熟似的,把他的“魂”从睡梦中的身体里敲了出来,从头顶往外冒。

    南婴二话不说一张嘴,对着那张脸面露凶相,似乎要一口吞了他。魂魄以为自己做梦,睡眼惺忪迷迷瞪瞪,被这血盆大口一吓,一口气没倒上来,吓晕了。

    这次是真晕了。

    “乖咯。”南婴拍拍楼明章的头,举着皮鞭手舞足蹈,对自己的杰作非常满意。

    吓人魂儿之前他还知道“敲个门”,太懂礼貌了。

    辜道生:“……”

    他刚把所有窗户贴上符,里里外外密不透风,一转身就目睹了这一幕。

    果真是个小恶鬼。

    “三岁以下的小孩儿被直接触摸灵魂,很容易死的。”辜道生连忙翻出一张“定魂符”,食指点在楼明章眉心,稳住了他的身魂不相离,“不要害人,臭小鬼。再乱动炼了你。”

    南婴连头都敢吃,小孩儿那么弱算什么?心里毫无波动,但他不跟主人一般见识,闻言点头应道:“嗷。”

    外面起阴风了。

    楼家不太平,冤魂遍地,每个鬼魂都不肯离开这儿,但是被迫的还是主动的,就不好说了。

    九个不超过21岁的女人全死在这座豪门深院里,大夫人三年前去世,年龄大概和楼广睿差不多。

    楼家的一草一木因为这些女人蒙上了一层阴翳,诉说着她们生前无法宣诸于口的怨气。尽管她们和辜道生初见的那一面堪称温和、甚至烂漫。

    现在又多了一位程老师。

    在辜道生忙着追楼零时,这位以礼待人、循规蹈矩了一辈子的程老师选择逆天而死,蹦蹦跶跶跑得无影无踪。

    他“活”过来以后被镜子牵绊了一下,惶惑不安,害怕自己的样子太丑,女儿不认识他,否则第一件事就卷风跑了。

    跑那么急,辜道生一回头不见头,心道你女儿还是人呢,看得见你吗就跑那么快?

    像人一样,鬼有强有弱,执念同理,要不是辜道生知道一个鬼溯之地只能由一个鬼生成,他看着陡起浓雾的天,都要以为鬼溯是因为冤魂数量决定的了。

    幸好这是“辜道生”的鬼溯之地。

    结局到底该是什么样子,一切意愿全以他为主。

    例如南婴说“辜道生”有自知之明,知道和楼红尘永远在一起是天方夜谭,只是想和他睡一觉。

    睡觉不会死人。

    和楼红尘的“辜道生死了都行”的二百五执念相比,他的夙愿太小了。

    辜道生从来没有哪一刻意识到,原来“辜道生”的愿望那么好实现!

    太善良了。

    为了生命安全,房子外面要贴满符咒,有多少糊多少,千万不能放鬼祟进门。

    手动贴符太累,辜道生从容纳上百件法器的金旗网里、拎出一把符咒枪,“子弹”连接网里那些早就画好的符,嘟嘟地往门口打去,足足封了三层厚。

    南婴看得叹为观止,金色的符文熠熠生辉,流动着他明明看不明白但又奇怪地不觉得陌生的纹路,想伸手碰一下,被辜道生一巴掌拍开:“小鬼还敢碰制鬼的符?这可全是攻击性符纸,现在你待在屋里,没有我允许你都出不来,左脚敢往外跨一步,你就得从中间劈叉,一直劈到头盖骨。怕不怕?还不赶紧把你那小爪子缩走,不想要了是吗?”

    “要要要……”南婴倏地收回手,这么多年他没见过其他天师,除了辜道生没被其他人像狗一样撵过,问,“你往我嘴里画符纹的时候没用符纸,在空气里就画了,怎么现在用符咒枪?符纸还都是现成的啊?”

    “空中画符需要‘炁’,不是取之不尽的,我有画好的符干嘛费那劲。”辜道生关门,对着门后不要钱地喷符纸,符纸一露面就隐没不见了,只有被触动时才会出现。

    不知道他下山到底带了多少符纸,南婴看着肉疼,但不是自己的东西还是别多管闲事,爱怎么造怎么造。

    他问:“炁是什么?”

    “就是……啧,怎么跟你解释呢,”辜道生往墙上喷符,想了一会儿打了个比方,“它就像人的精气神,看不见摸不着。”

    “精力充沛的时候,人就能活力四射——我也就可以用炁画符。天师一道,首先要学会感受炁并运用。但同样像精气神,用多了人也会累的,得休息。”

    学艺不精时只能用炁在符纸上画,掌握熟练就随便了,天地皆可为媒介。

    只要不把自己掏空就行。

    休息也是需要时间的。

    南婴好奇:“多久啊?”

    “大半天吧。”辜道生说。

    南婴大惊失色:“那你省着点用啊!你带了多少符纸啊,要是用完了怎么办?!”

    “怎么可能。”辜道生豪气冲天,壕无人性地说道,“少说也得几百万张吧。”

    南婴坐了回去:“行。”

    辜道生把他的住所贴成了一个水泄不通的符纸宫殿,心里底气足得很。

    防鬼的符能防住二小姐她们——每个月出来一天,这个月机会用过了,想防也用不着——防不防“祟”他不知道。

    但辜道生是一位乐观的小天师,楼红尘又不知道他已经勘破了他是个什么鬼东西,还穿着那身人皮呢,要是来找他也只会像前几天那样白天来。

    吃吃饭,摸摸脚心……

    辜道生早把鞋穿上了!

    否则楼红尘不就暴露了吗?

    他没事暴露自己干嘛?

    好让他那个爹知道真相去外面请一堆神棍回来做法吗?

    楼红尘肯定不会自找麻烦。

    天黑了。

    屋里的灯光透过门窗缝隙往外渗,流到限定的区域,便再不往前去了。弯成一道勾的月亮没出来,院里黑得像泼了墨。

    屋里,辜道生和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对视。

    楼零早就醒了过来,意识到自己被五花大绑,上半身不能动弹,没慌张。

    “睡”了一觉似是把他睡聪明了,无师自通地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在辜道生劝他“老实一点”的劝告里,说:“客厅后面有个密道,如果你把门锁住了,没有及时给楼先生开门,他会从那儿进来的。”

    辜道生一呆:“啊?”

    随后赶紧打发南婴去找那个所谓的密道在哪儿,南婴拿着皮鞭向楼零示威,这可恶的人没对着镜子,看不到他高大威猛的身影,给不了反应。

    哼一声,他倒腾着小短腿去找密道了。

    “楼广睿来这儿干嘛?”辜道生莫名其妙地说。

    楼零道:“他早上在找明章少爷,证明他的……好了。你说他找你干嘛?”

    辜道生:“……”

    楼广睿这挨千刀的畜生好像确实说了晚上要来。

    符咒不防生人啊。

    楼零的腿没有被捆,把还在睡的明章少爷勾到腿弯里面,护住他,脸上露出一个嘲讽且不怀好意的笑,对辜道生说道:“你把我留在这里,楼先生看见我在这儿,会更兴奋的。他会先让我看着你们两个……然后再让我加入。”

    他舔了下嘴唇,脸上绽放的笑容里透着一种麻木不屑:“十二少爷,你想要我吗?”

    辜道生如遭雷劈,仿佛听到了该遭天谴的话,被劈得外焦里嫩,人傻了。

    恨不得将整颗脑子连根拔起地扔出去,也不愿意听见这种会让人双耳流脓的话,恶心!

    就在这时,一道有节奏的敲门声突然划破寂静的夜,响了。

    “当、当、当——”

    辜道生狠狠地激灵了下,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心道:谁说天师只管鬼事不管人事?不能杀他,还不能把他打个半死吗?又不会遭天谴。

    当场捋起袖子要出去干。

    门口传来一道低沉悦耳却毫无温度的音色:“开门。”

    “是我啊,生生……”说到这儿,他似乎笑了,将接下来的两个字含在舌尖上轻轻碾磨,暧昧喊道,“小妈。”

    楼红尘一字一顿地说:

    “请、让、我、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