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城独发

    第15章

    话是礼貌,行动上却等不及了,那颗头正在顶着南婴的肚皮左突右撞。

    南婴吃进去的鬼,就没有再吐出来的,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不会翻白眼伸舌头干呕,不知道怎么吐。

    况且吃了这么多天,能不能吐出来都另说。

    小小的肚子一会儿圆一会儿尖,要是再晚一点儿,那颗“头先生”就要用嘴啃烂南婴的肚皮钻出来了。

    “张嘴!”辜道生一把掐住南婴的脸,在南婴恐惧地拍着肚皮、哇哇大哭的喊救命声里,都来不及到金绳里掏符纸,咬破指尖在空中画了几道。

    金色纹路瞬间结印,凝成一个漂亮的“催吐符”,“唰”地撞进南婴嘴里,顺着嗓子眼儿滑进肚子。

    “咕嘟”一声,南婴噎挺了一下,拍着胸口顺气之后——鬼都没呼吸不知道他在顺个什么劲儿,可能顺手吧。

    那口气好像顺了,南婴锤着小胸脯,还是无法接受被他咬掉头的鬼还活着,甚至在他肚子里找不到嘴也要说话。

    真是见鬼。

    他几年前来楼家,这颗头没从肚子里出来啊。

    南婴扯开嗓子嚎哭:“哇呜哇呜呜——我不会——从此——香消玉殒吧——不是——是魂飞魄散吧。哇呜妈妈——”

    辜道生:“……”

    “哕——”南婴吐了。

    一滩果然被嚼碎的头骨摊在地上,各自蠕动着,拼命地想把自己拼好。

    幸好鬼没有消化系统,胃就是个摆设,和人不同。

    那些“尸块”上没有令人不适的消化粘液,被吞进肚子里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虽然碎得有点儿离谱。

    乍一看,那些有头发的地方像一把拔掉毛的刷子,白色头骨像干裂脱了树身的桦树皮。

    “诶……眼睛,眼珠子在哪儿?哦在这儿呢在这儿呢……该装在什么地方啊?得装在鼻子上面的两边,鼻子在什么地方?在这儿……装在哪儿啊?装在嘴巴的上面和中间。天呐嘴又在哪儿啊?我在哪里说话呢……”程老师忙坏了,没有身体也就没有双手,不能帮助自己找零件,那些骨肉忙得团团转。

    眼睛去找鼻子以它为标准装在上面,却长在了下巴上;鼻子赶紧往脸的中间挪,励志起到一个标杆的作用,其实挪到了耳朵上;耳朵被抢了位置,莫名其妙地做了眉毛。

    最后一张脸被弄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程老师的一只眼睛连滚带爬地淌到南婴脚下,眼珠子上下移动地瞅人,嘴巴紧随其后地撵过来说:“厉鬼小先生,你的牙口是真好啊。”

    一只眼和一张嘴搁这儿吓唬鬼,南婴咧嘴大哭,露出一排看起来牙口确实非常好的牙齿。

    他产生了防御本能,怕一只眼跳起来弹他,牙齿还冒了尖。

    牙口就显得更好了。

    只有厉鬼才可怕,尸体再丑都没事,辜道生分开他们俩,挡住攥住他衣摆的南婴,用血迹还没干涸的食指围着那堆碎肉画了个法阵。

    只见刚才还在不满的眼珠嘴巴猛地飞回到碎骨堆里,齐心协力地捏出一颗头形。

    各司其职了。

    “你怎么又是搞‘催吐’又是玩‘黏土’的。”南婴抽抽搭搭地问道,“你都学了一些什么啊?这是天师该学的吗?”

    不是。

    谁让辜道生爱玩儿呢。

    有用的符咒怎么画,他得在脑子里想半天,必要时非得翻书抄答案,就这也不一定对,哪一笔画不对能炸了自己。

    没用的符咒不用教,辜道生学一个会一个,书上没有的他直接自创。

    花里胡哨但实在没有什么用处的东西太多了。

    “催吐”符是辜道生小时候不想喝苦药想出来的法子,后来师父知道他喝了吐,就坐在他面前看他喝完,还说良药苦口。

    是个人都得知道酸甜苦辣是什么味儿。

    “黏合符”也是他小时候的伟大成就。

    辜道生喜欢玩土,黏土可以捏成许多东西,花啊鸟啊,就是土干了后容易有裂纹,不美观。

    师父不让他玩土,倒不是嫌脏,多脏的泥猴子从泥潭里捞出来用一张净身符就能搞定——因为辜道生吃土。

    看见就往嘴里塞,五六岁还是七八岁才改掉这臭毛病。

    没事的时候,他就用一双连筷子都拿不稳的手捡起一根小树枝,在地上画一些连狗爬字都不如的符咒,一道一道的,围着那些黏土做试验。

    直到它们能自行黏合,干了以后不会有裂纹为止,能当一排美观的玩具。

    人还没长多大,和师父斗智斗勇的资历已经十几年了。

    调皮捣蛋时期不忍卒忆,辜道生抬高下巴,说:“你管我学的什么呢,反正我厉害。”

    南婴摸摸自己肚子,要不是辜道生说不定他真得让一颗头开膛破肚,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啊,鬼道果然没有好下场。世界上只有母亲是万能的,他由衷地说道:“确实厉害,妈妈。”

    辜道生:“……”

    “你再敢乱叫我就掀飞你的天灵盖,往你脑子里灌输正确的男女性别思想,男人是不能做妈妈的!”他凶狠地说。

    “好吧。”南婴丧气,而后一指变头的程老师,“他头上怎么都是裂纹啊。”

    像碎了又被黏起来的花瓶。

    程老师的头前“长”出了一张脸,脸上“画”出了五官,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

    终于“有脸见人”了。

    但辜道生差点儿不认识他。

    在门口见到的丑男人,脸色蜡黄,形态枯槁,两颗门牙一前一后地上噘,托着上嘴唇,那副尊容别提多辣眼了。

    嘴里再喷点儿粪,恶心得人想吐。

    眼前的男人仍是瘦,颧骨高高的,一张皮却没松,反而紧绷绷地贴在那儿,干巴巴地撑在骨头上。门牙缩了回去,因为瘦得几乎脱相,鼻子平地起高楼,令那道五官更立体。

    要是吃胖几斤,脸颊上长出肉,不再显得“眼大如灯”,这竟是一张很能看得过去的清秀的中年人的脸。

    楼零那声“程老师”没有说错。程老师少说教了二十年书,在学校里还得是个性格好没脾气的老师,被腌入味儿了。

    眼睛里全是身为人师要品行端正、耐心解惑授业的温和。

    被师父教了那么多年,辜道生最熟悉这种眼神——丝毫不想师父被他气得暴跳如雷的时候。

    只是程老师那张脸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像一张孔眼小、且密集的渔网在上面勒出了一道又一道痕迹,形状还是不规则的,多少有点儿影响尊容。

    “黏合”符发挥得不太好。

    修复得再顺利,还是能看到裂纹所在。

    头毕竟不是土。

    不是用来玩儿的。

    “你能再玩儿一次吗?”程老师愣愣地说,整张脸面朝一个方向,那是玄关后的镜子,他像是不认识自己了,太久没见到过这张脸,“你刚才的这个……这个橡皮泥一样的游戏,能再捏我一次吗?把这些伤痕都抹掉。”

    人死时什么样,灵魂就是什么样。一个人长得再好看,死前不幸毁容,就得用毁容后的脸示鬼了。

    辜道生刚想明白程老师的脸为什么变了——就像一个黏土玩具,还没晾干,摔在地上把五官砸平了,只用手没办法还原,有一点不对就不是那个人,差之一毫谬以千里。

    这时把“黏土”揉成最原始的状态,用一张“黏合”符就能百分百还原了。

    也就是说……程老师被打断过鼻梁与脸骨,长好的骨头变了形,才变成那副丑相。

    现在他只是被“捏”回了五官“健全”的模样。

    辜道生对他是怎么被打碎脸骨的不敢想象,闻言干巴巴地回道:“我这不是在玩儿。”

    “……只能玩儿这一次,我能力不太稳定,你能变成这样就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没关系。”程老师没有强人所难,脖子立在地上,额头对着地板一点,用头给辜道生鞠了一躬,“谢谢你。”

    “我要去找我女儿了,之后我会回来找你的,再让这位厉鬼先生吃了我——他把我嚼那么碎不容易。”程老师说。

    南婴:“……”

    他在挖苦我!

    程老师相当认真:“你已经吃了好几个人了,很多人都在传楼家闹鬼呢,我知道。你是一个嫉恶如仇的鬼先生,那些议论我女儿的淫棍,你都吃了。”

    “在你往我脸上抽了一巴掌还踹了我一脚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在那儿。”

    “我终于等到你吃了我。我早不想活了。”程老师脖子一跳一蹦,像装了一根弹簧,一蹦三尺高地转身要走,“我要去找我女儿,女儿……我女儿啊……”

    南婴指着自己,冤道:“不是我抽你……”

    辜道生一下捏住了他的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突然,一道惊恐至极的尖叫声骤然撕裂了空气,几乎掀翻房顶。

    楼零缩在墙角面无人色。

    早在辜道生捏住一团空气呵斥“张嘴”时,他便了然地皱起了眉头,心说这位爱多管闲事的十二少爷知道那么多后,终于又要“神经”了。

    他早见识过,这次没慌,还挺淡然。

    等辜道生手上一亮,一个他看不懂的“印”散发出黄金般的光芒,倏地往一张嘴里去了。

    那张嘴噘着,被辜道生的手捏得嘟起来,符印显形,空气里就那样凭空只出现了一张嘴。

    转瞬即逝,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

    程老师的一张嘴撵着南婴叭叭地控诉,都把小鬼骇得想满地爬,躲“妈妈”身后不出来。

    楼零一个人,突然只看见一张嘴在哭喊,那种刺激场面可想而知,没当场死过去找地下的太奶叙旧都是胆子大。

    这还不算完,就在他嘴巴一合一张,痉挛似的抽抽,忍不住要尖叫爆鸣时,楼零不敢再看眼前,多看一眼都怕早死,视线胡乱地漂移走了。

    然后直直地瞪上镜子。

    古往今来都有一个说法,镜子是一种不干净的东西,能通阴阳两界。在阳间看不见的鬼,在镜子里都能看见。

    这种话总被一些无聊的大人翻出来吓唬无知的小孩儿。

    楼零从没信过。

    但镜子里出现了正在美美照镜子的、程老师的脸——头。

    除了一颗头,什么都没有!

    程老师似乎对自己的脸不太满意,嘴巴指指点点地翕动,不知道在说什么。

    楼零看看镜子,有头;再看看镜前,没头。

    那声尖锐的爆鸣终于抓住了嗓子眼,启动开关炸了膛:“啊啊啊啊啊啊——!!”

    “有鬼、有鬼!有鬼——有鬼啊,有鬼啊,真有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楼零手脚并用往外爬,没在水里似在水里,四肢在空气里乱游,“草蛇灰线”地游了出去。

    都这种要命时候了,他还知道把楼明章夹起来一起逃跑。

    大喊救星:“大少爷——大少爷——大少爷!大少爷快来啊大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