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回应。

    他实在没力气,只得伸手扯了扯对方裤脚,黏糊糊地央求:“亲爱的小诺亚,你行行好,让我再睡会儿……下次、下次一定吃光……”

    “……”

    死寂的空气里,响起一声冷笑。

    那声音带着玩味,将每个字在齿间碾磨:“小、诺、亚?”

    裴隐浑身一激灵,猛地睁眼——

    正对上那双冰冷睥睨的灰蓝色眼眸。

    残存的睡意瞬间蒸发,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攥着对方的裤脚,慌忙松开,讪讪干笑。

    “小殿下……是您啊。”

    埃尔谟哼了一声。

    裴隐整个人几乎陷在干草堆里,发梢间还挂着几根草屑,眼睫上也沾着碎草,活像是在草丛里滚过一圈的小动物。

    刚睡醒的眸子雾蒙蒙的,褪去平日狡黠,反倒透出几分天真无害。一身灰布囚服,更显得伶仃可怜。

    可埃尔谟清楚得很,眼前这个家伙,阴险狡猾,作恶多端,一肚子全是坏水。

    见他沉着脸不语,裴隐率先打破沉默:“那个,寒舍简陋,没什么能招待小殿下的。”

    他从草堆里扒拉出几撮干草,随手堆了堆:“来,您请坐,别客气。”

    埃尔谟扫了眼那个敷衍得可笑的座位,又对上那双亮晶晶、写满期待的眼睛。

    “起来。”他冷声命令。

    裴隐:“……”

    不是他不想起来,是他实在没力气。

    这趟来奥安帝国前,他的身体就已经透支,全靠着一种药剂维持着体力。被扔进这大牢三天,药效早过了,回不去跃迁舱,也续不上药。如今的他,说是油尽灯枯也不为过。

    他只好拖延时间,等体力一点点恢复:“小殿下,你们这监狱有几层啊?怎么这么冷啊?”

    “怎么?”埃尔谟眼睛一眯,“打探地形,方便越狱?”

    裴隐:“……”

    冤枉啊,他现在连站都站不稳,哪来的力气越狱?

    埃尔谟冷冽的视线从他身上掠过,又慢悠悠地补上一句:“之前穿得衣不蔽体、满大街招揽客人的时候,倒也没见你怕冷。”

    裴隐一愣,随即笑弯了眼:“原来小殿下记得这么清楚。”

    埃尔谟眸色骤然转深。

    穿成那样招摇过市,怕是想不记住都难。

    裴隐神秘兮兮地凑近:“偷偷告诉您,别看我穿得少,其实我肚子底下裹了层布,还贴着发热贴呢。”

    “……”

    闻言,埃尔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腹部。即便是现在,那儿还严严实实地盖着一堆干草。

    嘴角抽了一下。

    这些干草哪有半点保暖的作用?也不知道是在做什么无用功。

    硬要说的话,地牢确实阴冷,虽然埃尔谟常年居住地下早已习惯,但对裴隐这单薄身子来说,觉得冷……倒也情有可原。

    想到这里,他心念微动,终究还是伸出手去,准备脱下外衣递过去。

    就在这时,裴隐按住小腹。

    “也不知道怎么了,现在肚子特别怕凉,”他自言自语地低喃,“大概是生了宝宝的缘故吧。”

    埃尔谟:“……”

    已经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节缓缓收紧,最终攥成拳头,无声地垂落身侧。

    裴隐一抬头,正撞上埃尔谟陡然铁青的侧脸,歪了歪头,忍不住好奇地问:“小殿下,你怎——”

    话没说完,埃尔谟已欺身逼近,强烈的压迫感让他下意识向后一缩。

    锃亮的黑色军靴毫不留情地踩进干草堆,鞋尖泄愤似的一踢,将铺得整齐的草垛搅得七零八落。

    “喂!”裴隐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被窝毁于一旦,气得仰头瞪他,“我铺了很久的!”

    “起、来。”埃尔谟咬着牙发号施令。

    裴隐简直要气笑了。

    要人起来不能好好说?掀人被窝算怎么回事?

    除了给自己弄一鞋灰还能干嘛?

    幼不幼稚!

    奇怪的是,被他这么一激,裴隐竟真的找回了几分力气。

    他慢悠悠站起身,像学堂里挨罚的学生,老老实实贴墙站直。

    埃尔谟盯着他,语气冷淡:“听说你在闹绝食。”

    “谁说的?”裴隐眼珠一转,“小诺亚?”

    三个字一出口,埃尔谟脸色又沉了几分:“我不知道你们已经亲密到了这个地步。”

    “这就叫亲密?”裴隐失笑,眼波流转,“那我喊了您这么多年的‘小殿下’,咱俩现在算什么关系?”

    “……”埃尔谟喉结微动,转开话题,“你以为,靠着绝食就能逼我来见你?”

    “首先,”裴隐一本正经竖起四根手指,无辜地眨巴着眼,“天地良心,我真没这么想。”

    “其次,我不是在绝食,只是不吃东西。”

    埃尔谟冷嗤:“有区别?”

    “当然有。绝食是通过不吃东西达到某种威胁的目的,而不吃东西……唔,就只是不吃东西。”

    “小殿下既然认定我是绝食,”裴隐顿了顿,脑袋一歪,“那您倒是说说,我不吃东西……是威胁到谁了?”

    埃尔谟的目光一闪,很快就恢复镇定。

    “巧舌如簧,”他下颌微抬,每个字都不容置疑,“囚犯没有质疑的资格,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裴隐:“……”

    似乎是直到这一刻,他才真切地意识到,眼前的埃尔谟,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三言两语就能哄骗的小少年了。

    他不由自主打量起对方。

    上次见面时埃尔谟已然成年,五官轮廓本不会再有太大变化。十八岁的他眉骨高耸,鼻梁如峰,那张脸从来都是优越的,却因为在宫中郁郁不得志,总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裴隐第一次见他时,觉得他像是长在阴湿角落里的蘑菇,安静,晦暗,不见天光。

    而如今,岁月将他打磨得愈发锋利,曾经尚存的那点稚气彻底褪尽,脸颊瘦削,颧骨凛冽,整张脸如同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

    那朵蘑菇已然长得挺拔高大,绽放出慑人心魄的华丽纹路,变得更加夺目,成为雨林中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

    却也……带着令人望而却步的剧毒。

    一丝若有若无的怅惘掠过心头,还没来得及停留,就被埃尔谟的声音打断。

    “无论如何,你的目的达成了。我既然来了,便有几个问题要问。”

    其实裴隐真没想用绝食逼他就范,不过现在再解释也是多余,他弯起眼角,从善如流道:“小殿下请说。”

    “你之前提的合作,是认真的?”

    裴隐略一思索,明白他指的是联手追查邪神一事。

    “当然。”他轻笑。

    尽管后来裴安念的出现打乱了一切,但当时他的提议,的确出自真心。

    他来奥安帝国的初衷从未改变,那就是追查邪神,让孩子重回人形。除此之外,一切都不重要。

    沉吟片刻,埃尔谟缓声道:“可以考虑。”

    裴隐眼中漾开笑意:“那么很高兴我们——”

    “但畸变体必须死。”

    笑容凝在嘴角,裴隐淡声接道:“那太遗憾了。我参与合作的唯一条件,就是保住念念。”

    “念念?”埃尔谟眉梢讥诮地扬起,“你还给那怪物起了名字。”

    “……”

    事到如今,裴隐已不再对这人抱有什么幻想,可当看到对方脸上毫不掩饰的厌恶时,心口仍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但只有一瞬,他就平静地抬起头:“他是我的孩子,为什么会没有名字?他大名叫裴安念,小名念念,是星际合法公民,一切都有记录可查。”

    埃尔谟脸色一变,向前逼近一步:“你以为我是在和你商量?按照帝国律法,你和奸夫私通苟且,破坏皇室联姻,本就是死罪。”

    “至于你那个……”他故意停顿,发出一声充满恶意的嗤笑,“孩子,作为高危畸变体,且已显露出攻击倾向,理应处决。现在孽种已伏法,你该做的不是负隅顽抗,而是供出奸夫的下落,争取宽大处理,这已是对你最大的仁慈。”

    裴隐静静望着他,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

    良久,他垂下眼帘:“很遗憾,我做不到。”

    埃尔谟眸色一沉,正要发作,却见裴隐抬起脸。

    “因为……”四目相对间,他笑了,眉目里藏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哀伤,“他已经死了。”

    第11章 守寡悖论

    说完这话,裴隐瞬间入戏。

    他垂下眼睫,整张脸笼进一层沉郁的哀恸里。

    余光里,那道鹰隼般的视线始终钉在他脸上,纹丝未动。

    埃尔谟眉梢微挑,冷锋似的目光从眉眼一寸寸刮下去,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的颤动。

    “怎么死的?”

    裴隐喉结一滚:“就……意外。”

    埃尔谟胸膛轻微地起伏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