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胜负悬于一线

    从上半场的情况来看, 主队港区凤凰有相当大的机会拿下这场比赛。

    比赛进行到第21分钟,赛琳娜接泽尔达的传球摆头攻门,金发束成的马尾在空中漂亮地一甩, 皮球擦着横梁落入了网窝。港区凤凰先拔头筹。港区凤凰的球员们开心地围住赛琳娜为她庆祝。

    第37分钟, 南希带球下底, 倒三角传给后方插上的泽尔达,泽尔达一脚劲射被对方后卫挡出, 正好被南希捡漏,补射把球捅进了球门。

    “2:0!”

    球场内外再次一片欢腾。队友们纷纷上前拥抱无比开心的南希,庆祝她漂亮的进球和无敌的好运气。而看台上球迷们个个欣喜若狂——按照目前的实时比分, 港区凤凰在积分榜上已经超过了米尔沃尔二队,她们那边的比分是0:0,还没开张。

    “南希姑姑好棒呀!”

    看台上, 南希的小侄女多丽丝正骑坐在祖父史密斯老爹的肩头, 发出一声奶声奶气的欢呼。

    在小多丽丝的身后, 伊芙也和身边的观众一样, 早已站起身。此刻她正向空中连连挥拳, 那豪迈的姿态和一身文静典雅的套装稍许有点不搭。

    一旁的安雅也很高兴,但她关注的并不只是两位进球功臣:“看起来, 两次得分都和泽尔达有关呢!”

    “是呀!”伊芙兴奋地回答,“毕竟泽尔达是球队的场上大脑。”

    “确实!”安雅点点头——索尼娅曾经当着她的面评价港区凤凰全队, 说只有艾米丽和泽尔达两人有踢职业足球的潜质。目前看来,虽然索尼娅的眼光十分挑剔, 可也确实挑出了她球队里最优秀的球员。

    至于艾米丽,身为门将的她在整个上半场都有点无所事事:港区凤凰的防守不错, 对方攻入她们禁区的机会并不多。

    中场休息之后, 双方易边再战。港区凤凰在场上已形成掌控力, 好几次进攻都已无限接近进球,但总是因为这样那样的“不走运”,而没能改写比分。

    场边的气氛依旧轻松,人们在看球之余,也会开心地闲聊,或者刷刷社交媒体,看看其她队的新闻什么的。

    但就在这时,场上似乎传来了一声压抑的惊呼。

    不少人抬起头,却看见凤凰阵中那名将头发染成紫色的姑娘此刻正站在中圈附近,睁圆了双眼,盯着场外某个地方——那副表情,就好像是她大白天见了鬼一样。

    泽尔达似乎完全忘记了她还置身于球场之上,完全忘记了比赛。不巧球权正好在客队手中,对方见到竟然有此天赐良机,顿时毫不犹豫地带球一趟,越过泽尔达这个中场,快速向港区凤凰的球门推进。

    “发生了什么事?”

    “泽尔达怎么啦?”

    一些认识泽尔达的球迷急急忙忙地询问。

    但更多观众正用双手抱着后脑,眼看着客队如入无人之境一般通过港区凤凰的后场,三打一。如梦初醒的泽尔达正与南希她们一道,玩命地回追。

    但已经来不及了,面对对方攻门的多个选择,艾米丽纵使是有三头六臂也很难保住城池不被攻破。

    “擦——”

    皮球应声入网。这回换了对方球员们来回奔走庆祝,2:1,对方扳回一城。

    在港区凤凰的战术组织中,泽尔达既是进攻的策动者,也是防守的核心。球队围绕她的站位组织防守阵型。以往,这样的防守阵型不说完全牢不可破,但绝对不会犯低级错误。但是今天,竟然因为泽尔达的一个晃神,白送对方一个进球。

    “喂,你在搞什么!”

    失望的球迷冲场上大声叫喊,这些抱怨明显是冲着泽尔达去的。

    而泽尔达在发生失误之后狂奔回追,一直跑到小禁区附近,但到底是慢了一步,回天乏术。

    她亲眼目睹自家球门被攻破,顿时用双手捂住了面孔,紧接着蹲下,并且提起球衣的领口,把自己的脸孔藏起来。

    场上她的队友们都察觉到她的愧疚与沮丧,连忙上前,轻轻拍拍她的肩膀,示意无事。南希更是上前,抱着她的肩膀扶着她站起来——足球比赛嘛,哪有从来不丢球的呢?

    但很快,南希就察觉到泽尔达的不对劲,这姑娘的身体竟然在轻轻发抖。她连忙把朋友拉到身边,小声地问是怎么回事。泽尔达则轻轻摇了摇头。南希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她直接张开双臂,将好朋友用力抱了抱。

    看台上,伊芙也察觉出不对:“泽尔达怎么了?刚才场边出什么事了?”

    她是个行动派,立即站起身:“我去看看那场边究竟是怎么回事!”

    安雅却伸手拉住了她:“我已经让老钱去查了,刚才他就在场边。”

    场上,在南希的安慰之下,泽尔达伸手用力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抬起头,深深吸了口气。就像是将所有的负面情绪一口气吸到了心底,尽数封印起来似的,此刻的她重又恢复为那个冷静、镇定、寡言少语的泽尔达,只是眉头锁得更深。她和队友们一起回到中圈附近重新开球,比赛继续。

    场下,安雅很快收到了老钱发来的消息。随消息发来的是一张照片,拍的是看台,依稀就是刚才泽尔达表现出异状时面对的那个方向。

    伊芙瞪大眼睛也没能在照片里找到她自己脑补出来的“妖怪”,正一头雾水的时候,安雅忽然手指点点,放大了那张照片,并且指给伊芙看站在看台边的一个人。

    那是个身材瘦而高的中年男人,戴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胡子拉蹅,双手揣在裤兜里。他和身边其他球迷一样,站在看台上,望着比赛场内,只不过这人的表情冷漠,与身边热情的球迷简直有天壤之别。

    “你看这人的长相五官。”安雅忍不住给了一点提示。

    伊芙惊讶地抬头去看场上身背6号的姑娘:“咦,这深眼窝、高颧骨……怎么跟泽尔达有点像?是她的亲人吗?”

    “老钱在消息里说,这人刚才被泽尔达看见之后,马上转身离开了球场。”安雅压低了声音说,“伊芙,这件事大概率涉及泽尔达的隐私,因此仅限于你、我、老钱三个人,泽尔达不说,我们就不提,好吗?”

    “没……没问题!”伊芙赶紧喝了一口水,却又想起了其他事,“但泽尔达心态受到影响,状态不对,需不需要换下她?”

    安雅想都没想就否决了:“这个决定交给教练组决定就好。待会儿应该有个让姑娘们喝水的间歇,正好可以让席尔瓦和她沟通一下,看看她的状态。”

    然而就在短暂的“补水歇”到来之前,网络上传来一个坏消息——米尔沃尔二队进球了,1:0领先的她们总积分迎头赶上,并以净胜球优势重新拿回了第一的位置。

    凤凰这边,则再无其它选择,只有努力进攻。

    好在泽尔达经过短暂的情绪波动之后已恢复正常,并能按照席尔瓦的战术要求,将更多的精力投入组织进攻。

    与此同时,对手的战术也调整为防守反击。在港区凤凰急于扩大战果的情况下,她们抓住了好几个反击的机会,断球,迅速传出,形成快攻。但总算没有再次出现三打一的险情,艾米丽要么果断出击,要么奋力扑救,力保球门不失。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赛场上的情况异常胶着,虽然没能改写比分,但赛况激烈,双方球员们也都为这赛季末的“终局之战”拼尽体能。

    比赛进行到第85分钟时,赛琳娜体能耗尽,再也跑不动了。席尔瓦不得已只能将她换下,让替补球员登场冲锋。

    除了赛琳娜之外,南希也跑得气喘吁吁,“饮水歇”时已经换过一次的球衣这时竟再次被汗水浸透,她看起来距离抽筋也不远了,但坚持要留在场上。

    瘦瘦的泽尔达看不出疲态,但是熟悉她的人都能看出:这名球队中场组织核心脸色异常苍白。刚才失误导致丢球的阴霾显然还未散去,球队在总积分榜上落后的事实显然又给她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如果无法进球,就意味着这赛季的所有努力都付之东流,她们只能在夏天之后重头再来了。

    “可恶啊!为什么只有一支球队能晋级?”伊芙懊恼地捏着自己的拳头,指节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突然,场边看台上隐约传来一丝带着骚动的声响,紧接着迅速扩散,并形成一股声浪——

    “天啦!那边竟扳平了!”

    “那我们岂不是……”

    “没错!我们只要能保住现在的比分,就能晋级啦!”

    “……”

    感谢米尔沃尔的对手将比分追成了1:1,港区凤凰再度成为积分榜的榜首。

    场外一片欢欣鼓舞,但场内的球员完全不知情。她们只是一丝不苟地执行着席尔瓦的战术。泽尔达担当起进攻组织者的角色,一脚起球,皮球飞得高而飘逸,直接找右边路上的南希,角度和球速都算得非常精确。

    南希举头望着飞来的皮球,奋力想要跳起停球,但就在这一瞬,她的腿一软,整个人重重摔倒在草皮上。她挣扎着想要爬起,却立即抱紧了自己的小腿蜷缩在地面上,脸色因为剧烈的痛楚变得发白。

    “南希!”看台上惊呼声传来,是史密斯老爹的声音。

    “不好,她抽筋了!”看台上其他人都跟着喊出了声。

    港区凤凰的其他球员也意识到了不妙,她们高举手臂向裁判示意要求暂停比赛,但客队已经抓住机会,发动反击。客队前锋就像是脱了缰的野马,带着球往港区凤凰的禁区内猛冲。

    泽尔达和其余防守球员正咬紧牙关回追,而南希正死死咬着牙,一手撑地,一手死死掐着抽了筋的小腿,拼命撑起身,一瘸一拐地向着自家禁区的方向跑去。在她身后,被换下场的赛琳娜和整个教练组都站在场边大声叫喊——大伙儿的心全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谁都追不上了!

    这必将是前锋直面门将,单对单的较量。

    顶着一簇色泽如烈焰般的短发,艾米丽正独自一人站在球门前。

    周围的一切声音仿佛瞬间被抽离。

    观众的呼喊、场边教练组的吼声、球鞋踏地的杂音……都成了一团模糊的背景。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像擂鼓般轰鸣着,震得她耳膜发疼。

    对方前锋带球飞奔而来,但在艾米丽眼中,每一步都那么清晰,像是一帧一帧播放的慢动作。

    她就是最后的守护者。

    艾米丽深深吸了一口气,头顶蓬起的红色短发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她重心下沉,双拳紧握,双目圆睁,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击的烈焰兽,心里默念着:

    来吧——

    第23章 港区掌管扑点的神

    港区凤凰临时主场。

    本赛季的终局之战进行到第85分钟时, 港区凤凰因为南希抽筋倒地而意外失去了球权。

    客队前锋携单刀汹汹而来,主队门将艾米丽果断选择出击。

    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就见一蓬红色的短发一闪, 紧接着客队前锋向前栽倒在禁区里。球, 落在球门外。

    这是一次非常精彩的狙击。场边不少球迷亲眼看见, 艾米丽率先碰到了球,并且干净地将球扑出了边线。但对方前锋直接绊在艾米丽身上, 因而摔倒。

    “滴——”

    裁判的哨声响了。

    就在大家都认为这是一次绝妙防守的时候,所有人都惊愕万分地看见,裁判将手指向了点球点。

    “不——”

    场内场外同时喊声大作。

    “什么鬼!”

    “这特么怎么可能是点球?”

    “裁判啊裁判, 你刚才什么都没看见,这个判罚是瞎猜的吧!”

    甚至还有球迷像英超球迷那样齐声高喊起“VAR”、“VAR”,仿佛他们这种级别的简陋球场里真有那些高级玩意似的。

    赛场边, 已被替换下场的赛琳娜几乎要冲进场和裁判理论, 被老席尔瓦和助教们死死拉住。但她情绪失控地冲着裁判大喊:“你知道我们为了今天付出了什么吗?你怎么可以在没有确凿依据的情况下随意判罚?”

    为此, 她从裁判那里得到了一张毫无意义的黄牌。

    看台上, 伊芙气得失声大喊:“这不公平!”

    她双手紧紧地握成拳, 浑身不争气地打着颤——

    明明港区凤凰只要能保住现在的比分就能晋级,可偏偏在终场时刻, 裁判给判了个点球。她刚才在看台上看得非常清楚,裁判距离事发地点有一定距离, 而且中间有双方球员遮挡视线,这个裁判的判罚应该是凭感觉做出的, 有点“想当然”。

    坐在伊芙身边的安雅也紧紧皱着眉,对这个级别的裁判制法水准感到很吃惊。但是她转脸对伊芙说:“冷静点, 我的朋友。误判是这项运动中难以避免的一环。但现在我们还没有失分。

    “毕竟我们有艾米丽!”

    最后这句话让伊芙迅速冷静下来, 将视线投向站在球门前的那个红发身影。

    艾米丽刚才脱下了自己的门将手套, 现在正将它们慢条斯理地重新戴好。

    伊芙心中一动:“难道她是在用这种方式进行心理重建?”

    “是的,”安雅表情严肃,紧紧盯着艾米丽的方向,“既然判决无可更改,那么就放弃争论与自怨自艾,将注意力转向下一个目标——扑点。”

    见到老板这么清醒,伊芙瞬间也冷静下来。她看过艾米丽训练扑点球,这姑娘不能说百扑百中,至少也是天赋卓然。

    “对,我们还没失败!艾米丽,艾米丽是最会扑点的门将!”她情不自禁地大声喊了出来。

    这种情绪迅速感染了看台上的大部分人。人们停止了激动的吵嚷,也不再高喊着在这个级别根本就不存在的“VAR”了。球迷们恢复了冷静与镇定,并将赛场交给了最后的主角——客队前锋和主队门将。

    米尔沃尔那边的消息传来:那里的比赛已完全结束,最终比分是1:1。

    只要艾米丽能够扑住对方的点球,保住现在的比分,整个赛季的赢家就将是港区凤凰;反之如果让客队进球,米尔沃尔二队就将捧得桂冠,下赛季晋级国家联赛的将会是她们。

    这个点球,成了决定整个赛季战果的关键。

    看台上,伊芙情不自禁地向左右伸出双手,搭在身边人的肩膀上——这是她球员生涯时的烙印,当自己的球队面对如此重要的点球,她总是会和旁观的伙伴们列成一排,彼此伸出双臂彼此拉拢扶持,形成一道人墙。

    等到她这么做了之后伊芙才反应过来:糟糕,旁边不是什么队友,而是老板。

    但是安雅的反应极其自然,她欣然接受了伊芙伸过来的手臂,也以同样的姿态回应,并且还将手臂搭在她右边的一位小伙子身上,将那人吓了一小跳。

    伊芙瞄了瞄身后一排,那里坐着港区凤凰过去的所有者委员会的全体成员,此刻他们以伊丽莎白为首,也都站在座椅跟前,伸出双臂,彼此挽着,形成一道看起来坚不可摧的人墙。

    “艾米丽,我们相信你!”

    人群爆发出一声大喊。

    艾米丽站在门线上,她已经将门将手套仔仔细细地整理好,现在它们就像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一样。

    随着她摈弃杂念,集中精神,看台上观众的呼喊声如潮水般渐渐退去,而他们的形象也开始变得模糊,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但她依旧能感受到那里一道极其锐利的视线正向她这边看过来。

    那既是妈妈伊丽莎白;

    也是港区凤凰的“金女王”。

    作为创始人、队长、传奇前锋的独生女,艾米丽从小就习惯于各种各样期待的目光。

    “艾米丽,你的身体素质不错,将来一定能像你妈妈一样。成为一名优秀的前锋!”

    “艾米丽,你知道吗?整支球队都在等着你成长。”

    “你也要成为传奇!”

    但在众多的期待之中,艾米丽最看重的那道目光,却总是写满了挑剔。

    “艾米丽,你还不够好,还不够快!”

    “宝贝,知道你为什么没能进球吗?你跑得很快,但是还缺一点球感……球感你懂吗?”

    “艾米丽,你今天很努力,但是表现还差那么一点,唉……”

    为了不让母亲失望,她总是球场上最拼的哪一个。可是,问题在于,不管她怎么努力,她都无法再复制“金女王”出来,她永远无法成为第二个妈妈。

    甚至一度她萌生退意,差一点儿要放弃踢球。明明她很喜欢这项运动的。

    但是一次偶然的机会,她代替一个生病的队友,客串了一回门将。当她伸出双手,生平第一次在门前扑出皮球的一刹那,她忽然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欣慰——

    守护一切的感觉真好啊!

    于是她一发不可收拾,放弃了前锋的位置,走上了门将之路。

    尽管所有人都感到很可惜,金女王的女儿竟然不愿意当前锋?!

    但是艾米丽知道,那是唯一,她可以逃开妈妈的阴影,成为“自己”的方法。

    现如今,感受着那道来自看台的锐利视线,艾米丽心中清澈如明镜:如果守不住这一球,就守不住整个赛季的努力;就守不住这个即将起飞的俱乐部;就守不住在看台上唱着战歌的球迷们;就守不住——连她自己也渴望了太久太久的……证明。

    妈妈,我不是你的影子!

    而且我也配得上凤凰的球衣。

    裁判的哨声已经响起。对方主罚的球员已经站在十二码点跟前。

    其她凤凰的球员也已经站在大禁区边缘严阵以待,就连刚才抽筋倒地的南希,也在潦草处理了一下之后,一瘸一拐地来到队友们身边,站在她该在的位置上,集中起全部体能,时刻提防着点球被扑出后对方的补射。

    看台上,许许多多球迷们手臂挽着手臂,站成一排又一排人墙,一起为港区凤凰祈求着好运。他们中有“莲花”的常客,有和伊丽莎白一起创立“凤凰”的老队员,也有刚刚开始看球,互不认识的陌生人。

    小多丽丝紧紧抱住了史密斯老爹的脖子,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球门的方向。扛着她的老爹已经紧张得无法呼吸,干脆紧紧闭上双眼。

    但在艾米丽眼中,这一切都消失了。

    她早已忘记了一切:比分、晋级、她的梦想和港区凤凰的远大前程。

    她只是全神贯注地盯着眼前的对方球员。

    “一定会有提示,”她告诉自己,“一定有某个习惯动作……眼神悄悄瞟向某个方向,或者某块肌肉提前发力。”

    艾米丽深知,等到对方球员踢出点球再作出反应扑救,那是绝对来不及的,世界上最好的门将也做不到这一点。

    唯一的方法,就是让自己的思维彻底放空,集中精神寻找这种“提示”,将身体完全交给条件反射和肌肉记忆。

    实际上她也是这么做的——

    就在对方球员开始助跑,摆腿的那个刹那,艾米丽忽然像是触电了似的,从球门线上弹了起来,身体舒展,张开双臂,向右手边横扑。

    说时迟那时快,对方前锋拔脚就是一记劲射,皮球高速飞向球门。在她身后,大禁区线上站着的女孩们,无论是攻方还是防守球员,都已经动了起来,向球门冲去。

    “砰!”

    艾米丽落在地上,整个身体蜷了起来。那枚白色的皮球被她双手紧紧抱住,而她也顺势倒地,将皮球稳稳地抱在怀里。

    没有判断失误,没有黄油手。

    这是一次完美的扑救!

    看台上瞬间爆发出一阵雷鸣似的欢呼。

    “她扑出来了?她真的扑出来了吗?”

    “是的,她做到了!”

    禁区前,攻方球员纷纷面露失望,然而港区凤凰的球员已经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她们横七竖八地倒在艾米丽身上,或哭或笑,所有人抱成了一团。

    “艾米丽!”南希又哭又笑地说,“我就知道你行的!”

    泽尔达语无伦次地重复着“谢谢、谢谢”,似乎是艾米丽将她从无限追悔和愧疚中给一把拉了出来。

    场边的替补球员也全都冲了上来,赛琳娜大喊:“亲爱的,是你挽救了整个赛季!”

    这也是整支球队的心声——如果没有艾米丽,她们会在整个夏天里反复咀嚼失利的滋味和“只差一点点”的沮丧情绪。

    可是现在,这些都不存在了。

    姑娘们相互紧紧拥抱着,又哭又笑。整个个波澜起伏的赛季在她们心头飞快回溯,喜怒哀乐,希望渺茫、患得患失、诸多改变……到了今天,终于全部化为胜利和喜悦的泪水

    等到她们站起来回到场中,由客队重新开球的一刹那,裁判吹响了终场哨——

    2:1,港区凤凰获得了最终胜利,并在积分榜上拔得头筹,获得了下赛季晋级国家联赛的资格。

    比赛结束,米尔沃尔二队与她们为数不多的球迷离场,看台上剩下的都是兴奋到无以复加的凤凰球迷。

    在港区凤凰的姑娘们手挽手上前,向场边的观众们表示感谢的时候,看台上突然一个声音:“杨女士,这个赛季也要谢谢你!谢谢你给球队带来的改变。”

    说话的人是史密斯老爹。随着他的开口,包括伊芙在内,安雅身边的人纷纷向旁边让开,空出一片区域,好让四面八方的人都看清安雅的模样。

    “美丽的杨女士,您今天看起来就是我们凤凰的人!”

    凤凰酒吧的老板戴安娜·怀特也忍不住高声夸了一句——安雅今天穿的这身橙色到红色渐变的裙子,与港区凤凰的气质实在是太搭了。

    安雅笑了,笑得异常舒心,仿佛她正在接受所有喜爱这个俱乐部的人们为她送来的“礼物”。

    她随即向场中的女足姑娘们挥手:“大家应该感谢的是她们,是她们替我们所有人迈出了走向梦想的第一步。各位,请把掌声送给她们吧!”

    掌声和彩声再次响起,还有人拖长声音吹起了口哨。

    就在这时,忽然有歌声从安雅身后的看台上响起,开口唱歌的不是别人,正是以伊丽莎白·金为首的昔日所有者团队,和她身边那些一起白手起家,创建了港区凤凰俱乐部的老球员们。

    “凤凰之火,燃烧港口的梦……”

    这支属于港区凤凰的队歌,从创立之初传唱至今,曾在败局中带来安慰,也在胜利时唤醒骄傲。

    而现在,它穿透了初夏的空气,在这片临时球场上空回荡成一片温柔而坚定的海浪。

    这一刻,港区凤凰不再只是某一小群人的梦想,它开始属于整个港口,整片东区,当然,也属于此刻站在草地上的每一个人。

    第24章 晋级之后

    五月末的傍晚, 地平线附近的火烧云将天空染成大片大片的金红色。这样震撼人心的景色成了港区凤凰球队拍摄“晋级日”官方合影的绝美背景。

    被簇拥在全队正中的,是队长艾米丽。她那一头标志性的火红头发几乎与队旗一样,成了全队标志性的存在。而她此刻的笑容, 也格外地沉着与轻松——毕竟是成功证明了自己的人呢。

    在队长身侧, 其她队员都学着艾米丽的样子, 摆出认真而正式的姿态——没办法,谁让伊芙一早告诉她们, 这是将刊登在凤凰官网的正式纪念照呢。

    站在球员们后排的,是俱乐部的教练组与管理层。安雅谢绝了所有让她站在最中间的请求,而是力推席尔瓦占据了C位。

    身材娇小的她恰好站在泽尔达身后。也不知是不是听见了摄影师的指点, 安雅面向镜头微微侧身,正好将右手轻轻搭在泽尔达肩上。

    紫色头发的西裔女孩肉眼可见地一阵紧张,但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那只手上传来的暖意, 泽尔达紧绷的身体终于慢慢松弛下来。

    “喀嚓”、“喀嚓”, 一连串的快门声响过, 专业摄影师终于扬起头:“各位, 俱乐部主要人员的正式合影已经完成, 现在大家可以放轻松一点,我想为各位抓拍一些更生活化、更自如的瞬间。”

    安雅一听见这话, 立即向镜头之外的区域欢快地招了招手:“你们还在等什么?”

    就在等她这句话,一直等在旁边快要憋坏了的亲友团, 全都冲进了镜头范围之内。

    港区凤凰过去的“所有者委员会”成员,“莲花”的常客们, 和伊丽莎白同时代的“老前辈”们大都到了现场。他们热情地簇拥着女足球员。

    史密斯老爹凑趣地举起了他那副写有“码头精肉”的大标志牌,凤凰酒吧的老板娘举重若轻地捧着半打啤酒杯。出租车公会的查理·威尔逊显然事先做了准备, 打出了一条港区凤凰的围巾, 上面用十字绣绣了几个红彤彤的大字:“欢庆晋级!”

    虽然大家一起乱糟糟地挤着, 摄影师却自如地将镜头左摇右转,拍下无数精彩而生动的特写。

    人们尽情欢笑着——

    虽然这在外人看来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胜利,港区凤凰从根本不入流的社区级别联赛踏上一级台阶,进入了英格兰女足联盟金字塔的第四层,也就是最低一层而已。

    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很清楚:这是一个开始,而这个“开始”对他们每个人来说都极其重要。

    不久,官方“摄影活动”演变成了在草坪前的狂欢。安雅接过了老板娘递来了啤酒,用啤酒沫给自己添了一撇花白“胡子”,就听身边喝得已经有点微醺的伊芙感慨道:“真可惜哈罗德·贝克早早被我气走了,如果他能留下来看完整场比赛,难道还会狡辩说‘女足比赛不好看’吗?”

    安雅捧着啤酒杯,十分淡定地说:“事实上,他一直都在看凤凰的比赛。”

    “咦!”伊芙听见安雅这么说,似乎酒意少了好些,立即左看右看想要寻找哈罗德的身影,同时嘟哝着问,“您是怎么知道的?”

    她的目光随即扫到了那位始终目光坚毅、视线片刻都不离开安雅身周十步的老管家。

    “哦,我明白了,一定是老钱在帮您留意。”伊芙流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安雅没有多解释什么,事实上,在整个比赛过程中,她都有陆陆续续地收到来自哈罗德·贝克的“礼物”。而且凤凰的比赛越是一波三折、悬念迭起,哈罗德的负面情绪就越是高涨。

    不过安雅想了想觉得这也挺合理:不管凤凰最后是否能晋级,这场比赛只要越精彩,就越能反驳哈罗德那“没人看女足”的言论。随着比赛的推进,那位的脸被打得啪啪作响,负面情绪自然一波又一波,全都贡献给安雅当“礼物”了。

    只不过……安雅忽然惊讶地挑了挑眉。

    她感受到哈罗德的“礼物”忽然陆陆续续涌来,如浪潮般一波又一波。

    【来自火星(哈罗德·贝克)的礼物+99!】

    【来自火星(哈罗德·贝克)的礼物+199!】

    ……

    事实上,哈罗德·贝克,现在正试图与维克多·莱利敲定一场电台访谈的主题。

    在港区凤凰这场决定晋级与否的决战之前,维克多就联系了哈罗德,约定赛后就港区凤凰本赛季的表现进行一次访谈。

    “贝克先生,我听说您一直认为女足不够好看,因此‘女足运动先天无法赢得足够的观众从而支持商业化运营’。但我看您今天看的挺投入啊!”

    哈罗德瞬间郁闷了,感觉负面情绪源源不断地冒了出来。

    原本他被伊芙一句话呛得无地自容,直接准备溜走的。可后来鬼使神差,竟然留在看台的最后一排,看到了最后。他从职业主播的角度看待这场比赛,认为这已经具备了能够打动人心的各种要素。

    意外、拼搏、误判、点球、扑救……当然了,哈罗德认为他一自己点儿都没有感受到心潮澎湃,真的,一点儿都没有,只是觉得身边的人都比较激动而已。

    他一直告诉自己:坐在这里看比赛只是在取材,为了给自己的播客提供更犀利的观点而已。

    可问题是——维克多这家伙就坐在他身边,把他的所有反应都看在眼里。

    笑话!哈罗德心想:自己可是哈罗德·贝克,是曾经坐在天空体育的演播室里热评英超的人气解说,生涯唯一的污点只是因为嘲讽了一个女人——然而大众非要把这事儿上升到说他嘲讽了所有女人。

    面对维克多那张年轻的面孔,哈罗德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我承认,这场比赛是很戏剧化,但是,体育比赛好看是因为有莎士比亚在为球员写脚本吗?当然不。你看看她们,虽然很努力,可战术对抗和身体强度与男足比起来,火候还差了不止一点。”

    维克多:“可这就是重点啊!现在女足运动的一个趋势是全面男足化,可完全男足化就一定会好看吗?你看港区凤凰的球员处理球那么细腻、传控组织那么有序……还有最后那个点球扑救,我看你当时看得很激动啊,连呼吸都屏住了。”

    一时间哈罗德的怨念就更重了:小样儿,感情你比赛时坐我旁边是为了偷看我的反应?

    他不由得暗暗埋怨将自己拖到女足这个泥潭里的金主,现在他的脸被打得这么响,全是因为自己接下了这份工作!

    但是哈罗德在媒体行业里摸爬滚打多年,自然不会这么轻易就投降。

    “是,这场比赛之后,我们的女足新星港区凤凰从一支‘非联盟’球队升入了国家联赛。可这又怎么样?国家联赛的比赛能保证有像样的转播吗?能让这支球队保证有稳定的训练吗?能让她们常规的青训梯队吗?就算她们因为有金主罩着能做到这些又如何?她们能带动整个国家联赛吗?”

    维克多还是嫩了些,被哈罗德一连串的问题呛得哑口无言。

    “呵呵,女足的整个系统基础太过薄弱,只靠几家俱乐部努力根本没用。”哈罗德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他擅长的赛道上,继续挖苦,“或许港区凤凰能够凭借金主妈妈的扶持一下子连升几级,但她们的成绩必定只会是昙花一现。

    “我就把话放这儿了!三年后,我的话如果没能应验,你再来找我。”

    维克多:QAQ。

    他明明感觉自己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切入点,找到了一个原本抱有偏见但已渐渐转变观点的访谈对象,可是对方……怎么还是这么顽固啊!

    当最后一缕红霞从西方地平线上消失,天空成为一整片蓝调幕布的时候,泽尔达站在狗岛(Isle of Dogs)一排上世纪八十年代建成的包豪斯风格公寓楼跟前。

    这里是政府提供的公租房,租金廉价但是房间异常狭小,几十户住户密密地挤在不高的三层公寓楼里,附近的公共资源也十分匮乏。尽管如此,想要在这楼里租下一套公寓还是需要排队排好几年。

    泽尔达的家就在这里。四年前,她的妈妈成功排到了一套小公寓。但为了补贴家用,母女两人又将公寓里最好的一间卧室转租出去,为此她们挤在一间大约八平米的小房间里,并且需要和租户共用洗手间和厨房。

    “泽,明天见!”

    身后,南希从史密斯老爹的老爷车里探出头来。港区凤凰的欢庆派对还没有结束,但既然泽尔达说要回家,南希便义不容辞地开车把泽尔达送到家门口,并且叮嘱她,发生了任何事,随时打电话。

    “你们玩得开心点!明天见!”

    泽尔达挥手送走南希,转向她家的窗——灯亮着,透过那幅深绿色的窗帘映出来,有点像是交通灯。

    泽尔达抬脚,慢慢地走到家门口,听了听里面的动静,然后转动钥匙,走进了自家的客厅。

    与租客共用的客厅没有亮灯,但能清楚地听见房间里传出收音机的声音:

    “我承认,这支非联盟球队‘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故事确实很励志,而她们也确实实现了自己的抱负——在金主妈妈的帮助下,从纯业余球队起步,进入了联盟最底层的国家联赛级别。真是可喜可贺哟!

    “但,我想指出的是,太过强调‘情绪价值’便会弱化竞技性。

    “想要让体育迷们接受并热爱,港区凤凰需要真正的实力,而不是靠什么‘泪点营销’。

    “……”

    收音机里是个名叫的哈罗德·贝克的中年大叔。泽尔达对这个油腔滑调的家伙非常反感,每次都提醒妈妈,不要听他的播客。可报道港区凤凰的电台节目并不多,而妈妈的英语并不怎么好,只要能从电台里听见“港区凤凰”的名字,便似乎是一种莫大的安慰。

    站在房间门口,想要伸手推门的一刹那,泽尔达感觉自己早已麻木了。

    可当她推开门,看见那张皱纹遍布的苍白面孔向她转来的时候,泽尔达还是觉得心头猛地一颤。

    “泽!”

    “泽!”

    妈妈向泽尔达张开双臂,同时用西班牙语问:“宝贝,你们赢了,对吗?太好了,泽,妈妈为你高兴……”

    泽尔达不动声色地上前,仪式性质地俯身将坐在缝纫机跟前的母亲抱了抱,答非所问地说:“妈,你今天怎么没去球场?我给你的球票呢?”

    听见泽尔达这么问,妈妈突然心虚地向后缩了一下,然后在脸上堆满笑容:“今天你爸来了!”

    泽尔达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忽然将声线提高:“你又没有报警,对吧?”

    妈妈连忙掩饰着说:“不……没有,什么都没有发生……你父亲,他说,他只是想来看看你!”

    “所以你把我给你的票给了他?”

    泽尔达脑海里反反复复地放映着那张面孔在球场边出现的那个时刻,以及它险些造成的后果……

    “妈妈,我们曾经说好的,只要他出现,你就报警!”

    听到这里,妈妈为难地低下了头,小声说:“可是……他终究是你的父亲。”

    泽尔达压低声音,但她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尖刀,在母女二人的心上分别剜出血淋淋的伤口。

    “对,那个人……那个家暴犯,他是我父亲。”

    第25章 心里的魔鬼

    夜深人静, 小泽尔达忽然被一阵哭声惊醒。

    眼看着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一点,她翻身溜下自己的小床,顺着声音来到浴室门前。

    浴室门没有关严, 留着一条缝。灯光像一道薄而窄的白刃, 从里面直劈而出。

    隔着门缝, 小泽尔达看见了母亲那张惊恐万分的脸,尖叫声、咆哮声伴随着父亲的皮鞋重重踏在瓷砖上的巨响, 简直震耳欲聋……

    “泽,醒醒,快醒醒啊!”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泽尔达猛地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却是南希那张带着婴儿肥的可爱圆脸。

    南希塞给她一杯咖啡,笑眯眯地问:“是不是昨晚兴奋得一夜都没能合眼?”

    泽尔达:确实……她昨晚一直都没能合眼。

    还没等好朋友回答,南希已经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 一边喝一边开心地回味着:“晋级这么大的事, 谁又能睡得着呢?昨晚我们一起庆祝到夜里两点, 结果早上四点我老爹就起来打理铺子的生意, 乒乒乓乓地愣是让我们谁都没睡成……”

    “幸亏教练把今天的总结会定在了下午, 如果还像以前那样上午开会,估计没几个人能准时到吧?”

    昨天, 港区凤凰踢完了赛季最后一场比赛。原本老板安雅已经批准给所有人放三周左右的假期,但富有责任心的老席尔瓦提出要趁热打铁, 开个赛季末的总结会,再提醒一下假期的注意事项。

    安雅表示她也想来旁听, 但是上午11点之前肯定赶不过来。老席尔瓦这才点头,同意把这场总结会放在下午2点。

    此刻港区凤凰的会议室里, 大伙儿兀自叽叽喳喳地想要讨论昨天激动人心的比赛, 老席尔瓦却直接上了“干货”。他将昨天比赛的录像截了几段出来, 配合画在战术板上的分析,给众人讲解昨天比赛中的得失。

    泽尔达原以为她那次分心失误一定会被教练大批特批,但出乎她的意料,席尔瓦对此没有多提,反而对下半场她几次进攻组织进行了表扬,认为可圈可点。

    泽尔达心里感谢教练照顾她的感受,但是她还是不敢看队友们的反应,一扭头,看向了会议室的玻璃窗——

    那扇窗户上映着她自己的影子:一张苍白而瘦削的脸孔,眼窝深陷,顶着一头乱蓬蓬的紫黑色头发……

    渐渐地,泽尔达竟觉得,窗玻璃上映出的那个女人年纪渐长,双眼明亮,容颜愈发地温柔,被染成紫色的头发也渐渐褪回原本的色泽,成为一头在头顶高高蓬起的漂亮黑发。

    ——那是妈妈的样子,确切地说,妈妈年轻时的样子。

    泽尔达一时心内不知是悲是喜。

    她爱妈妈,也无比感激妈妈——作为从西班牙移居英国的普通劳工家庭,是妈妈踩着那台缝纫机,在这座如此昂贵的城市里为她挣出了一日三餐和上学的学费。

    可是妈妈总是说:“泽尔达,别顶嘴,那毕竟是你的父亲。”

    又或者:“你爸很辛苦,他赚不到足够的钱,压力很大,你体谅他一下吧。”

    每次被当成出气筒之后,妈妈都会掩饰着脸上或是身上的伤痕,强装无事地向泽尔达解释:“你爸心情有点不好,没控制住自己。”

    甚至昨晚,妈妈还在劝说泽尔达:“我的宝贝,不要把和你爸的关系搞得太僵,他说他很想你,特地来问你的近况,这才要走了那张球票……”

    可是,那幅玻璃窗上倒映出的面孔忽然变了一副模样,嘴角上扬,挂上了阴森的笑容,额头上皱纹加深,眼袋因酗酒而浮肿——竟然变成了父亲的样子。

    “砰——”

    胸中一股无名之火腾起,泽尔达突然握紧了拳头,重重地捶了一下桌面。

    会议室陡然静了,变得鸦雀无声。

    老席尔瓦最为愕然,他仔细看了看刚刚播放的片段,然后又看了看战术板上的诠释,一头雾水地表示:没说错啊?

    坐在泽尔达身边的南希则用力拉了拉泽尔达的手,轻声问:“泽,你怎么了,要不要紧?”

    泽尔达这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赶紧站起来向教练和队友们道了一声歉,然后推说略感不适,自己休整一下就好,便跌跌撞撞地离开了会议室。

    泽尔达并不知道,就在她身后,安雅与伊芙对视了一眼,但都没有说什么。

    席尔瓦完成了上一场比赛的总结之后,紧接着就苦口婆心地为姑娘们提点假期的注意事项,包括但不限于节制饮食、规律锻炼、远离酒精等等。身为主教练,他比谁都希望姑娘们能以最好的状态回归,进行季前训练。

    这时南希却偷偷溜出会议室,找到了泽尔达,将手轻轻搭在朋友肩上,然后小声地问:“你没事吧?”

    泽尔达就像是受了惊的小猫一样,猛地一耸肩,然后才发现是南希,这才慢慢放松了身体,微闭上双眼,轻轻地摇摇头:“没事,我没事。”

    南希哪里肯信,当即使出绝招——她伸手揉眼睛,用担忧的语气小声说:“我怕,我真怕……我怕你不再把我当朋友了!”

    泽尔达:老天啊……

    自打成为朋友,她最怕的就是南希使出这一招,又或者,她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就是失去这些不离不弃、陪伴她一起走过艰难时光的朋友们。

    无奈之下,她只得开口:“南希,昨天……我在球场边见到我爸了……”

    她别无选择,最终还是一点点把真相都告诉了南希,但是请求南希不要再告诉其她人了——事关父母,泽尔达多少还想着帮希梅内斯家保存一点颜面。

    这些事对于南希来说,简直是闻所未闻。但是身为朋友,南希叹了一口气,伸出右臂抱了抱泽尔达。

    “泽,你说的这些我都没经历过,也不大懂。可是看你这副样子我真的好担心——”

    在她们身后,赛琳娜正兴高采烈地告诉队友们她马上就要和家人一起出发去南法度假,正好避开七八月熙熙攘攘的人潮,享受两周轻松愉快的海滨假期。

    南希却对泽尔达越发心疼,她索性双手拢住泽尔达瘦削的肩头,用力将朋友抱了抱,小声说:“泽,你承受太多了,你不该独自承受这些的。”

    南希不说这话还好,一说之下,泽尔达忽然悲从中来。

    她表面上挣扎着摇头:“没,这没什么……我反正,习惯了!”

    但事实上,此刻的她无比羡慕自己的朋友们:就像南希和赛琳娜,她们虽然家庭条件各有不同,但都是家里的小公主,父母家人的掌上明珠。

    她也无比羡慕艾米丽:虽然同样在单亲家庭长大,艾米丽却有那样一位气场强大的母亲,能为她遮风挡雨……

    或许这就是命运吧!

    泽尔达心想:毕竟谁也无法选择生下自己的父母。

    然而这时南希又说:“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们。有什么能帮的上的,千万告诉我,好吗?”

    听见这话,泽尔达心中终于涌上一阵暖流。

    她忽然意识到:虽然没法儿选择自己的原生家庭,但她还是幸运的。她的幸运在于,认识了这些志同道合的朋友。

    终于,泽尔达也张开双臂,回抱了南希一下:“谢谢,南希。谢谢你,我的朋友。”

    然而,此刻在她们身后十步之外,安雅与伊芙两人正在“暗中观察”。

    “我觉得她好像终于把心扉敞开了一点。”伊芙自动脑补着南希与泽尔达的对话。

    安雅眉心的忧色稍微散去了一些,点头道:“是好了一些,不过还不够。”

    “还不够?”伊芙挠挠头,不大明白老板的意思。

    但是安雅心里清楚:泽尔达心中兀自藏着一个魔鬼,她必须能够直视那个“魔鬼”,才能终于成为一个不再沉默、不再妥协的人。

    想了想,安雅掏出手机,给管家老钱发消息:“去查一查胡安·希梅内斯这个人,有任何消息请通知我。”

    两天后,赛琳娜开开心心地去南法度假了。临行前她照例呼朋引伴,她的朋友们也热情相送,一群人聚到很晚,各自散去。

    这一次,泽尔达婉拒了南希,说她可以自己回家。

    “泽,发生任何事,一定先打电话给我哦!”南希十分认真地叮嘱一句。

    泽尔达笑了——自从那次向南希倾吐心声之后,泽尔达自己也觉得不再那么紧绷,身心都轻松了很多。

    “能有什么事?走几步就是我家,而且这里的邻居都认得我。”

    作别南希,泽尔达迈着轻快的步伐回到了那栋廉租房跟前。公寓的灯亮着,但算时间她家的那位租客应该还没回来。泽尔达想:这一定是妈妈为晚归的她留的灯。

    拧开门,泽尔达忽然一怔,她感到一丝不对劲——

    空气中弥漫着明显的酒味。

    泽尔达一抬头,就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昏黄的灯光下,向她走来。

    “泽尔达!”

    男人的声音里带着狂喜与醉意。

    “我打听了一下收购你们俱乐部的那位女老板!”胡安·希梅内斯用西班牙语大声嚷嚷,“她可真是个大老板,身家据说有好几十个亿!宝贝女儿,你遇上大金主啦!”

    第26章 你会选择报警吗?

    “宝贝, 你绝对会成为大球星的。”

    胡安·希梅内斯醉醺醺地向亲生女儿凑上来:“到时候我就能坐着私人飞机回瓦伦西亚,在家乡父老面前扬眉吐气:看,我的好女儿泽尔达, 现在是全世界知名的女足球星了!”

    胡安畅想着, 酒气喷在泽尔达脸上, 让她情不自禁向后退了一步。

    “你来干什么?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泽尔达冷声提醒。

    “为什么不呢?我是特地来看心爱的宝贝女儿的。

    “泽尔达,你有这样的出众天赋全都是因为我, 你还记不记得你刚学会走路,我就已经带着你去足球场玩了……”

    泽尔达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一定程度上,她有点同情这个她该称之为父亲的男人。

    无论从哪方面看, 胡安都是个失败者:背井离乡、失业、酗酒……但他又死活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失败。

    这时胡安又向前迈了一步,手臂在空中胡乱挥舞。

    “宝贝,来, 爸爸好久没有抱过你了。以前你很喜欢爸爸抱你, 还总让爸爸把你扛在肩膀上, 不是吗?”

    “你, 你冷静一点……”

    警兆骤起, 泽尔达心里突然有点发毛,忍不住又向后退了一步, 但她的脊背已经贴在了公寓的门上。

    “胡安,胡安……”

    母亲熟知父亲的脾性, 赶紧上前拉住他。

    “泽尔达不小了……你们不如坐下来,慢慢聊?”

    谁知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似触到了胡安的逆鳞。

    “要你管!”胡安用西班牙语咆哮着, 回身一个肘击就将母亲推倒在地。

    “你这碍事的臭娘们,女儿就是因为你才不肯亲近我!”

    母亲被重重推倒在客厅的地板上。她睁大了眼, 脸上浮现恐惧, 情不自禁地向后缩去。

    胡安却一不做二不休, 拉着她的衣领一把将她重又拉起来,瞪圆了充血的眼睛,额头贴着前妻的额头,再次以家乡土话咆哮:“贱人,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痛苦地呼叫出声,泽尔达的母亲捂着脸颊再次摔倒,在男人面前她就像一片草叶般虚弱而无力。

    “今天我要让你知道我的厉害!”胡安咒骂着,伸手去挽自己的衣袖。

    泽尔达的脚步几乎是自己动起来的。她冲进厨房,手臂猛地拉开抽屉,那里躺着的厨刀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凄冷的光。

    泽尔达的指尖在刀柄上停了半秒就缩了回来,仿佛触碰到一块滚烫的铁板,又或是握住了一根刚通电的铁柱。

    她从未想过要与人动手,更何况还是对……那个男人。

    泽尔达喘着粗气,脑海中浮现出小时候的画面:母亲躲在浴室里为自己处理伤口,用旧毛巾遮掩自己又青又紫的眼眶,却转过身对她笑着掩饰:“宝贝,妈妈没事。”

    小泽尔达不懂事地问:“那爸爸呢?爸爸也会没事吗?”

    母亲沉默了好久,说:“不要怪你爸爸,他也是个可怜人。”

    ——“你爸爸也是个可怜人。”

    这句话像一枚细长的钉子,钉在她心里很多年。

    她一直试图相信母亲的解释,试图成为那个“懂事的孩子”,试图不让自己痛恨父亲。

    可现在,客厅里,那个人正将母亲拖进墙角。他的脚步重得像是正在碾踩地上的虫豸,他的声音里混着酒精与恨意,说着那些粗暴而肮脏的词汇。

    原来,这么多年里,那个“可怜人”,从来都不曾可怜她的母亲。

    泽尔达咬紧牙关,突然紧紧握住了刀柄。她的手在颤抖,心跳得像是下一秒就会炸开。

    “他是我爸!”

    “他也是家暴犯!”

    “可妈妈一直都在维护他……”

    无数声音在她脑海中嘶喊,像是要将她的脑袋撕裂。

    但另一种声音却像是燎原的烈火一样熊熊烧起来了:

    “你再不出手,她会再一次受伤,因为你的……袖手旁观!”

    几乎是下意识地,泽尔达冲出厨房,一把推开那个男人,挡在母亲身前,手中的刀刃在空气中微微颤抖。

    她抬起头,望向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声音颤抖却清晰:

    “放开我妈……你敢再碰她一下试试!”

    这一刻,她眼中已无恐惧,充盈着燃烧的怒气。

    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真的挥刀向自己的生父——但如果必须,她想她会的。

    就这时——

    “砰砰砰!”

    公寓门被猛地敲响。

    南希焦急的声音响起:“泽,泽,你没事吧?”

    原本正望着泽尔达手中利刃发呆的胡安闻言狞笑一声:“呵呵,又来个丫头片子!”

    下一秒,公寓门被猛地撞开。

    “滚出这里,我们不欢迎施暴者!”

    一个体型宽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言语间燃烧着愤怒。

    来的人是南希的父亲,“码头精肉”的老板,史密斯老爹。

    胡安的脸色倏忽变了,应该是记起了这孔武有力的男人大力宰杀牲畜的场景。

    但不止如此,跟在老爹身后的还有几个年轻人——他们是南希的哥哥们。

    为了保护自己的朋友,南希直接把家里的壮劳力全都叫上了。他们刚才在门外听见了动静,泽尔达母女的遭遇也唤起了史密斯一家人的全部义愤。

    “你还是不是个男人?”南希的大哥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冲胡安大声吼道,“你的拳头就只知道挥向比你弱小的女人和孩子是吧?”

    “呵呵,不如我也让他尝尝拳头的滋味!”二哥握紧了双拳,在一旁有点跃跃欲试。

    随着公寓外清凉的夜风灌进室内,胡安的酒似乎一下子就醒了。

    他怔怔向涌进来的人看了片刻,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举起双手,张开,并用带着浓重西班牙口音的英语向史密斯老爹说:“不,不,amigo,我想你们是误会了。”

    “我从来都不是一个暴力的人!”

    被打伤的妻子还倒在身后,胡安却睁着眼睛说起了瞎话。

    他知道自己有前科在身,千万不能再一次被人拿住把柄。

    他故意在脸上堆满了无辜的笑容,并摊开手示意身上根本就没有武器。

    “虽然刚才我和我的妻子起了一点口角,但是我深知暴力不能解决问题。

    “倒是我的女儿泽尔达不知从哪里染上的坏习气,动不动就拿刀拿剑的。”

    胡安睁着眼睛说瞎话,将矛头转向了呆立在一旁的泽尔达。

    众人的视线全都愕然转到了泽尔达身上,都看见了她双手紧握着厨刀的刀柄,浑身颤抖着说不出话来的模样。

    南希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一手夺下了泽尔达手里的厨刀,随手将它丢进角落,然后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朋友,并且不住地拍着朋友的后背,小声说:“没事了,泽,已经没事了……”

    泽尔达终于支撑不住,双手捂住了眼睛,小声地哭了出来。

    胡安脸上露出一丝狡狯而得意的笑容,他咳嗽两声,用一种堂皇的语气说:“算了,就算我的亲生女儿拿着刀对我,可谁让我是她爸爸呢!只能既往不咎啰!”

    俗话说,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原本义愤填膺冲到此处的史密斯一家相互看看,才发现:他们好像并未掌握什么确凿的证据,可以证明眼前这个男人家暴。除非泽尔达母女愿意开口指控,否则他们就是私闯民宅。

    “胡安·希梅内斯!”

    就在公寓内陷入僵局的时候,突然一个沉着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你还记得我吗?”

    胡安听见这个声音,忽然身体一颤,脸色立刻变了。

    史密斯一家人转头看向门外,廊灯映亮了来人的脸。

    “理查森警官!”南希的大哥率先出声——他发现来人他们都认得,是码头区一带的社区警官,专管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但是为人负责,在这一带口碑很好。

    迈着稳健的步子进入公寓,理查森第一件事是去查看此刻蜷缩在屋角的妇人。

    “希梅内斯太太,你还好吗?”

    泽尔达的妈妈此刻兀自挥动着双手,似乎想要阻挡那些如暴风骤雨般袭来的拳打脚踢,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

    “不要,胡安,不要伤害泽尔达……她不是有意要和你顶嘴的!胡安,她,她可是你的亲生女儿啊!你打我不要紧,请你不要、千万不要伤害她……”

    “希梅内斯太太,您还记得我吗?我是西蒙·理查森警官。”

    两鬓斑白的男人温和地安抚着语无伦次的妇人,帮助她渐渐冷静。

    当泽尔达妈妈放下双臂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看清了她脸上那可怕的伤痕。众人都是倒吸一口凉气。

    胡安身体一动,似乎想要夺路而逃。但是史密斯一家人堵住了去路,甚至连客厅通往连廊的窗户都让南希的大哥给挡住了。

    安抚了泽尔达的妈妈,理查森警官走向南希陪着的泽尔达。

    “孩子,你就是泽尔达·希梅内斯吗?”

    泽尔达抬起头,睁大红肿的双眼,望向对面的警官,半晌,才疑惑地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我,”理查森沉声道,“但是好几年前,是我经办了胡安·希梅内斯对家庭成员滥施暴力的案件。”

    原本已模糊的回忆忽然变得清晰,泽尔达睁大了双眼:“……是您!”

    她记得很清楚,那时的情形也和今天差不多。但是一户半夜被吵醒的邻居投诉,终于引来了警方的注意。后来社区曾经派人上门调查过,甚至传唤过胡安,似乎曾有警告与训诫。

    只不过,那时的案件因为证据不足而没能定罪,而且泽尔达的妈妈对于上法庭实在是心存疑虑。因此,虽然有社区警官一直留意,但因为胡安看似收敛了不少,案件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是我,”理查森冲泪眼婆娑的女孩笑了笑,“那时你还很小,但我记得你母亲身上的伤痕。”

    “那么,孩子,这一次,你会选择报警吗?”

    第27章 拆掉那堵墙

    凌晨四点, 警局走廊里的灯光如同手术室里般明亮,照得泽尔达全无困意。

    她坐在大厅一角,身上披着一件南希临时为她找来的连帽外套, 手里握着一杯她几乎滴水未沾的清水。她的指节发白, 眼神飘忽, 整个人缩在长椅的最边缘,像是一只找不到归路的幼兽。

    “泽尔达·希梅内斯小姐!”

    值班警员出来, 将整理好的笔录递给泽尔达:“请在这里签字。”

    泽尔达依言接过纸笔,停顿了一下,想要在报告的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可就在落笔时, 她忽然感到指尖一阵轻微的震颤——那是一种奇异的感觉,好像是在纸面之下,有什么长期以来一直禁锢着她的东西, 突然松了一枚扣子。

    她的眼神渐渐变得清明, 人也似乎有了力气。

    “可以了。”警员收起文件, 点了点头, “你可以先回家休息, 如果后续还有需要你的地方,理查森警官会联系你的。”

    泽尔达轻轻“嗯”了一声, 把杯子放回接待台上。

    她刚转回长椅旁侧,就听见南希打了个呵欠。

    昨晚泽尔达不顾父亲的咆哮和母亲的犹豫, 毅然决然地选择了报警。史密斯一家人陪着她到了警局。

    后来老爹和南希的哥哥们得赶回肉铺忙生意去了,也是南希自告奋勇地留了下来。

    “你可以回去睡会儿的, ”泽尔达低声说,“我已经没事了。”

    “你这话要是从我哥嘴里说出来, 我一定不信。”南希站起身, 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 “换成是你说嘛……嘿嘿,现在我也不太敢信了。泽,昨晚发生了那么多事,就让我多陪你一会儿好了。”

    泽尔达低头笑了一下——这是过去的漫长一夜里,她头一回露出笑容,虽然只有一点点。

    警员离开了,大厅里只剩她们两人,窗外的天空尚是蓝调,晨光未起,但街道上已经能听到稀稀落落的车声,仿佛城市正从熟睡中醒来。

    泽尔达看了一眼身边的朋友,忽然轻声道:“你知道吗?小时候每次出类似的事,我妈总会说——家丑不可外扬。现在想想也真可怕,以前他无论有多过分,我妈总会为了面子把事情忍下来。”

    但这间接纵容了暴行——泽尔达在心中默默地想。

    南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泽,我觉得你做得对。这才是真正关心妈妈的安全与健康。”

    她顿了顿,又补充说:“你表现得很勇敢,我真为有你这样的朋友而感到骄傲!”

    泽尔达抿着嘴,没有说话。但她眼中的那阵纠结与复杂渐渐散去,转为清明和坚定。

    但就在几秒之后,她忽然轻声问:“对了,你是怎么知道我家出事的?”

    南希眨了眨眼:“这个啊,我估计你想破头都想不到——是我们老板给我打的电话。”

    “她说她那位管家今晚路过你家附近,正好看见一个西班牙口音很重、还长得有点像你的中年男人,一直在附近转悠。

    “管家先生能听懂西班牙语,听得出那人一直骂骂咧咧,好像还提到了你的名字,于是告诉了老板。老板就打电话来问我知不知道你的去向。

    “我刚好想起你昨天白天说过的话,立刻觉得事情不妙,就赶紧告诉了老爹。他也觉得不能耽搁,我们就一起过来啦!”

    泽尔达没说话,但是她眉眼一动,心想:……竟然是安雅!

    这么巧吗?

    转天,泽尔达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单独向安雅道谢。

    “杨女士,真的非常感谢您……如果不是您通知了南希,我和我妈妈,我们……”

    泽尔达坐在俱乐部的办公室里,隔着办公桌面对安雅。她低着头说话,声音越来越小,几乎令人听不清。

    安雅却爽朗地笑了,随手给泽尔达倒了一杯热茶:“不必客气,叫我安雅就好。其实老钱的一大家子也住在狗岛,离你家并不远,那天他恰巧路过。”

    泽尔达接过茶杯:“谢,谢谢,安……安雅!”

    随后她有点发愣:在进办公室之前她准备了好多感谢的话,甚至还有一点点疑问想要出口。但真正见到这位气场强大的老板之后,她才发觉:自己彻底词穷了。

    坐在安雅对面,她竟然只记得“谢谢”两个字。

    “对了,我认得一位心理医生,西班牙裔,女性。她当年也经历过类似的家庭问题,所以她对这些事非常有经验。我可以安排她和你的母亲见上一面,你觉得怎么样?”安雅看似随意地开口。

    泽尔达没能马上回答,她捧着茶杯坐在原地,就像一座雕塑般呆了半分钟,才声音颤抖地问:“您……您都知道……”

    安雅点点头,但马上又摇了摇头,说:“当然,我不知道你们家的具体情况是什么,但大致能猜出来。”

    她顿了一下又说:“你不必现在就告诉你母亲,但是……你或许可以先替她想一想,要不要见一下这位医生。”

    泽尔达低声说:“她不会去的。她总觉得……忍一忍,一切都会过去的。”

    “如果连你也这样想,那就真的成了问题。”

    安雅闻言认真盯着泽尔达看了一会儿。

    “泽尔达,你的母亲经历过太多,因此盲目相信沉默和忍耐能带来安全。

    “可那只是一种虚假的自我安慰。”

    泽尔达低着头,任凭手中茶盏腾出氤氲的水雾弥漫在自己眼前。

    安雅又轻声说:“泽尔达,你能站出来保护妈妈,这的确非常勇敢。但有时候爱一个人,并不是要站在她身边替她抵挡风雨,而是拉着她,走出那间她以为是避风港,实际是在漏水的房子。”

    泽尔达没有说话,但是她明显感受到,自己的心已经开始松动——

    或许,是时候了,是时候把妈妈拉出那个看不见底的深渊。

    但,就在这时,安雅又开了口:“请恕我冒昧,泽尔达,但我还想再多嘴一下。这几天来,你过的好吗?”

    听见这样简单直接的关怀,泽尔达不由得动了动睫毛。

    一股热流就像是茶水的热气自心底涌上来,泽尔达甚至觉得自己的眼眶都被濡湿了——安雅的关心并不像南希那样友善而可爱,但它强大而有力。

    至于过去的这几天……

    泽尔达苍白的脸颊和深陷的眼圈随时可以出卖她的状态。事实上,自从胡安被警察带走的那天起,她只要一合眼就会做噩梦。

    她一次又一次地梦见自己手中举着那柄雪亮的厨刀,耳边则回荡着胡安声嘶力竭的嘶吼与哭泣:

    “泽尔达,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你忘了小时候全是爸爸带你去球场踢的球吗?”

    “呜呜呜,爸爸爱你,爸爸毫无保留地爱你,只是有时候表达方式不讨你喜欢而已。”

    “泽尔达,别忘了,我是你的父亲。我不是好人,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看看你手中的刀,哈哈哈,我们是父女,所以一样地暴力!”

    “……”

    最糟糕的是,每当她从这样的噩梦里惊醒,都会记起胡安被警官铐走时的那一幕:落魄的中年男人脸涨得通红,当着史密斯一家和邻居们的面大喊:“一切还没结束!泽尔达,我既然能让你生在这个世上,就同样有办法毁了你!”

    或许,像她这样的人,只会是个彻头彻尾的麻烦,根本不值得别人帮助吧。

    一想到这里,泽尔达刚想开口婉拒安雅的关心,就听安雅继续说:“同样,你不必马上接受或者拒绝我的关心。但你可以先想一想——毕竟只要你开口,这位医生也会马上回应你的求助。”

    说到这里,安雅直率地盯着泽尔达的双眼,对着她一字一顿地说:

    “但这么做的前提是,你得亲手拆掉修在自己心头的那道墙。”

    狂风骤起,泽尔达心间似乎掀起了惊涛骇浪。

    长久以来,她一直告诉自己:我没事,我不需要帮助。

    但或许,她真正的想法是——我有事,但我这样一个糟糕的人……不值得别人对我的关心。

    即使在她最喜欢的球队里,她也永远表现得特立独行,不多话、不主动,从不向她人袒露痛苦,害怕麻烦别人,甚至对“被关心”感到无比焦虑。

    就像是安雅说的,她其实是为自己筑了一道墙——只要别人看不见我,我受的伤就不存在。

    泽尔达将双眼睁得圆圆的,震惊地直视着面前这个身家亿万的女老板。

    安雅那对乌黑的眼眸此刻显得无比幽邃,但是眼光却是温柔的,似乎在说:我都懂,我都了解……谁不是这样坎坎坷坷地走过来的呢?

    一股异样的情绪陡然涌上心头,泽尔达突然握紧了手中的茶盏。杯中腾出水汽模糊了她的视线,却模糊不了自己内心的声音:“泽尔达,你不想永远都藏在那里面的吧?”

    此时此刻,坐在泽尔达对面的女人没有试图安慰她。

    安雅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早已走过无数风雨,清楚这一切是怎样的感受。

    “你不是一个人。”

    那副美丽而温柔的东方眉眼似乎这么说。

    泽尔达离开安雅的办公室。

    五分钟之后,老钱托着一壶新沏的茶进来,为安雅换掉了用过的茶具。

    安雅的嘴唇忍不住地向上翘:虽然老钱什么话都没说,但这位的用意非常明显——自从比赛那天追踪胡安开始,管家先生就一直非常关心那位坚强而倔强的姑娘。

    话说,安雅能知道“胡安·希梅内斯”这个名字,都还得多亏她的神豪系统——那天的比赛里,她收到的“惊喜”始终多过“礼物”,就连哈罗德那个家伙,在比赛过程中也只是小打小闹,均匀地输出郁闷的情绪价值。

    只有这个叫做“胡安·希梅内斯”的男人,始终都在给她贡献大额的“来自火星的礼物”,每次都是十几到几十个点不等,勾起了安雅的好奇。

    后来又出了泽尔达临场失态那件事,安雅从希梅内斯这个姓氏出发,就大概猜到了是怎么回事,于是吩咐老钱找私家侦探去“盯梢”泽尔达父亲。而她自己,则顺藤摸瓜,找到了以前负责泽尔达家的社区警官。

    此刻,面对老钱无言的询问,安雅笑了:“放心吧!”

    老钱怔了怔,这才发现自己的心思都被安雅看透了。他忍不住失笑道:“其实,有你出面,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但在转身出门之前,老钱忽然停了停,转身轻声开口道:“现在你处理起这类事来,可比当年在南斯女足的时候……成熟多了。”

    听到这句评价,安雅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踱步到了办公室的窗边,望着窗外灰蓝色的天空,似乎在预测初夏伦敦的第一场阵雨会什么时候降临。

    “那时候,我总以为我已经拥有足够的能量了,只要我伸一伸手,就能把她们从泥潭里拉出来。”安雅似乎陷入了回忆。

    “但后来,我发现这并不顶用。每个人的人生路都只能自己去走,我能做的,应该是帮助她们找到自己挣脱泥潭的办法才对。”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忽然问老钱:“你觉得泽尔达,会比我走得更远吗?”

    老钱却只是谦虚地弯了弯腰,简洁地留下一句:“她能走得更远,是因为有你。”便离开了办公室,并为安雅带上门。

    安雅忍不住笑了:在这个时刻她收到了来自忠诚伙伴的情绪价值。

    【来自火星的惊喜+99!】

    第28章 针尖对麦芒

    赛琳娜和她的父母一起去南法度假, 在海滩上晒了两周的太阳之后回到了伦敦,在港区凤凰的训练场边重新见到了队友们。她很快发现:泽尔达似乎比以前开朗了一点,话也多了。

    赛琳娜很惊讶:“泽, 怎么几天不见, 你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还没等泽尔达回答, 赛琳娜已经自己先笑了起来,并带着几分暧昧打趣道:“是不是谈恋爱了?”

    一旁的南希和艾米丽赶紧猛扯赛琳娜的衣袖:也难怪, 赛琳娜刚度假回来,还没跟队友们通过气,还不知道泽尔达家里发生了那么大的事。

    泽尔达自己倒是很坦然地摇摇头:“没恋爱, 短期也不打算谈。但是新赛季快要开始了,我寻思也该稍稍改个形象,积极一点了。不是吗?”

    面对泽尔达的坦荡和两个朋友突如其来的疯狂暗示, 赛琳娜也是懵了懵, 但她马上也放心了:不管泽尔达发生了什么改变, 这都是相当不错的改变。

    女孩们的话题很快切换到了港区凤凰最近的大新闻上——港区凤凰的新球场建设方案终于完成了各项听证, 并通过了区议会的审核, 获得许可,马上就能开工。

    “听说了吗?咱们的新球场, 很快就要举行奠基与命名仪式了。这次老板邀请了一位在足球领域非常有名的时尚界人士来站台。”艾米丽率先抛出了这个八卦。

    赛琳娜立刻忘记了刚才的小插曲,双眼闪闪发光地问:“是谁?”她是四个好朋友之中对体育界娱乐圈时尚界最感兴趣的人, 做梦都想有朝一日能挤进那个圈子。

    “是……”

    艾米丽压低了声音,报出了一个名字。

    “哦, 天那!”

    赛琳娜率先跳了起来:“竟然是她!”

    南希也十分吃惊:“我的老天爷啊,杨女士竟然能请动这尊大神……咱们老板的钞能力太强啦!”

    泽尔达应该是已经听说过这桩八卦了, 并不觉得特别惊讶, 只是淡然地说:“确实, 安雅竟然能请动这一位,着实令人印象深刻。”

    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我很小的时候就记得她,那时候妈妈经常听辣妹的歌。”

    其她三个女孩都愣了一下,赛琳娜忽然一拍头:“对哦,她以前是‘高贵辣妹’。我早就把这一点给忘了。”

    南希也感叹:“现在大家都只知道她是大卫·贝克汉姆的老婆了吧!”

    ……

    港区凤凰姑娘们口中的“高贵辣妹”,也就是维多利亚·贝克汉姆,几乎是英国家喻户晓的人物。当然,她如此知名的大部分原因,是她与前英格兰国脚大卫·贝克汉姆爵士的婚姻。

    人们津津乐道于她的婚姻,她的家庭,四个可爱的孩子……倒是以前作为“时尚偶像组合”辣妹成员的经历渐渐成了“黑历史”。而她自己的时装设计事业,她成功的企业家生涯,与她那位在足坛“熠熠生辉”的老公相比,似乎不怎么值得提及。

    虽然俱乐部方面并没有确认,维多利亚可能会出席凤凰球场奠基和命名仪式的消息不胫而走。

    毕竟相对于刚刚升入联盟的社区级别小俱乐部港区凤凰而言,这位也着实太星光熠熠了些。

    “热心”女足的播客博主哈罗德·贝克在社交媒体上四处否认这个传闻,他相当认真地跑去每一个转发此类传闻的账号底下评论:“怎么可能,贝嫂再怎么不济,也不至于为一个第四级别联赛的小俱乐部站台。”

    “这是谣传,凤凰的官方账号和贝嫂的社媒账号都没确认过这个消息。”

    “嗐,这只是给球场奠基罢了……这球场,最后能不能建起来都还不一定!”

    ……

    就在哈罗德忙着到处“辟谣”的时候,维多利亚工作室的官方账号突然发布了一条澄清消息:“因日程冲突,维多利亚·贝克汉姆女士无法参加伦敦东区某球场的奠基及冠名仪式。”

    “啊哈!”

    哈罗德一看见这条动态,高兴得几乎炸了锅。

    当晚,他就在自己的播客里开启了狂嘲模式:

    “哈哈哈,难道港区凤凰以为自己是皇马吗?你一邀请,人家就得来?”

    “我建议这俱乐部的老板杨女士,好好整理一下自我认知。”

    “‘日程冲突’,人家这是婉拒,并不是真的日程冲突。”

    “哈哈哈,伦敦东区某球场……这简直要笑死我了。”

    第二天,维多利亚·贝克汉姆应老朋友爱玛·巴顿的邀请,前往圣詹姆斯宫附近的一家茶室喝下午茶。

    这家茶室据说有上百年的历史,室内装潢华丽而雅致。茶室内的空间被隔成了一间又一间的私密空间,在这里品尝下午茶可以既尽兴又不受打扰,是“辣妹”成员们当年很爱的小聚地点。

    只不过组合解散也已经有很多年了,这里维多利亚也很久没来了。一踏进茶室,鼻端闻到那种属于英国茶的温润芬芳,维多利亚感觉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

    侍者很快将她引至爱玛·巴顿预订的包厢,这时包厢里已经有三位女性了。她们见到维多利亚,都站了起来。

    爱玛最先上来,给了维多利亚一个热情的拥抱:“哦,Posh,你来了!正好,今天我给你介绍两位新朋友。她们都是在自己的领域内十分杰出的女性。”

    维多利亚顺着爱玛所指,看向了包厢中两位女性——

    一位是来自东方的年轻女性,看不准年纪,穿着一身珍珠白色的套裙,配饰也以珍珠饰品为主,长长的黑发被束成发髻挽在脑后。她的衣饰看起来非常低调,气质沉静而温柔,但长期在时尚行业工作的经验告诉维多利亚:这一位,一定非常非常有钱。

    另一位则是一位非常年轻的英国女性,看起来也就二十多岁的模样,身穿非常常见的OL套装,和……平底鞋?嗯,这位的身体条件非常出色,手臂和肢体依旧能看到长期锻炼的痕迹,看起来以前曾是运动员。

    一想到“运动员”这三个字,维多利亚立即想起了某个被拒绝了的邀请方。

    维多利亚眉眼一动,但不动声色地问:“港区凤凰?”

    事实上,港区凤凰的邀请并不是被她拒绝的,而是根本就没能通过公司公关的那一关。公关部门一听说港区凤凰只是个第四级别的小俱乐部,而且还是刚刚晋级的,就直接代替维多利亚做了决定。

    事后,维多利亚才听说港区凤凰的老板也是法国南斯女足的所有者,这次是带了20亿英镑的资金来英国投资。听说对方的实力背景,维多利亚觉得公关部门的决定实在是有点草率了。

    但她并不打算主动挽回这个局面,以她的身份,参加这么个小俱乐部的球场命名仪式有点太掉价了。毕竟她的丈夫是世界知名的球星。至于维多利亚自己,干脆一点儿都不喜欢足球。

    眼见维多利亚猜出了自己的身份,那位东方面孔的女性顿时双眼一亮,似乎很欣赏维多利亚的思维敏锐。她自报家门:“我是港区凤凰的所有者,杨安雅。这是我的公关事务助理,伊芙·詹金森小姐。很高兴见到你——贝嫂!”

    维多利亚顿时感觉嘴角一抽,表情管理险些失败。

    她特别不喜欢别人以“贝嫂”称呼她。但问题是,结婚这么多年,她的娘家姓氏“亚当斯”甚至都没有人记得了,每天都有人“贝嫂贝嫂”这么地叫她,甚至她的官方品牌也成了“VB”。

    可今天她达成的成就,与她那位可敬的丈夫,又有多少关系呢?

    深吸了一口气,维多利亚小心地控制着情绪,以避免对方察觉自己内心的那一点点不甘。

    爱玛打着圆场,招呼侍者将事先点好的下午茶送来——三层高的传统英式下午茶,金光闪耀的三层托盘上,分别盛放着小三明治、司康和维多利亚海绵蛋糕。弥漫着清香的锡兰红茶被倾注在薄如蝉翼的骨瓷杯中。茶杯与杯碟相触,茶室内立即回荡起无比清新的叮叮声。

    维多利亚却只是看了一眼,就向那位侍者说:“清水,谢谢。”

    那侍者大约从未见过进了这种规格的茶室还只肯享用清水的顾客,愣了一秒钟才转身出去,取了清水送来。

    反倒是爱玛略有些抱歉地向安雅和伊芙解释:“Posh的习惯……你们可能听说过的。”

    听见爱玛这么说,维多利亚脸上出现了几分骄傲的神色。她最引以为傲的习惯,就是对身材的严格控制:每天只喝清水,一整天的食物就只有一块清水煮的鱼肉和一点儿烫熟的蔬菜。

    也正是这种严苛到近乎变态的习惯,帮助她在养育了四个子女之后,还维持了和刚出道时一模一样的傲人身材。而当年和自己一样身材姣好的“宝贝辣妹”爱玛,现在却已经显出一丢丢身材走样,不复当初。

    安雅却对维多利亚的“骄傲”显得有些不以为意。她用银质小叉子叉了一块维多利亚海绵蛋糕,盛在小托盘上送至口边,轻轻抿了一口,顿时绽放出幸福的表情。这种与维多利亚同名的甜点里夹着奶油和果酱两种馅料,是维多利亚最避之唯恐不及的大敌。

    “糖分是敌人。”维多利亚实在没忍住,淡淡地吐槽了一句。

    “但未必是所有人的敌人。”安雅嘴角微微上翘地回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不是吗?对我来说,甜甜的美食可以提供情绪价值,而对于保持着健身习惯的伊芙,足够的能量和蛋白质也是非常必须的。”

    在她身边,伊芙正将一小块鸡肉沙拉三明治飞快地送进嘴里,听见老板这么说,忍不住鼓着腮帮子笑了笑。

    维多利亚心里略微有点不舒服:明明对方有求于己,怎么还表现得如此强势?

    她脸色有点阴沉,喝了一口水,清了清嗓子,才开口道:“我之前看过港区凤凰的邀请,很遗憾,日程有冲突……”

    安雅看了看伊芙,后者连忙开口道:“其实我们可以迁就您的日程……”

    爱玛则带着求情的语气说:“Posh,这次你能不能帮她们这个忙,她们俱乐部做的事很有意义……”

    但维多利亚还是板着脸继续:“在我看来,你们的俱乐部一直是独立运营的,没有男足合作方的支持,也不隶属任何商业联盟,目前还看不到任何大牌赞助商入主的迹象。撇开情怀不谈,我并不认为你们的商业模式有多少获得成功的希望。这是我对与你们合作感到犹豫的直接原因。”

    爱玛在一旁倒吸气,她非常熟悉“高贵辣妹”的脾气,但看见她这样毫不留情面地怼人,还是快把下巴都惊掉了:怎么感觉维多利亚肚子一直憋着一股闷气的样子?

    安雅却镇定自若,举起托盘中的骨瓷茶杯,轻轻地呷了一口,叹了一口气,才慢悠悠地回复:“原来你如此重视来自男足方面的支持?那我明白了,原来VB这个品牌之所以能够成功,来自夫姓的助力更加重要啊!”

    “噗——”

    伊芙这时候刚巧喝了一口红茶,这时差点就喷了出来,一时间手忙脚乱地去抓纸巾。

    小助理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妈耶,老板你竟然当人家的面提这个茬儿……勇啊!

    而茶室中的空气像是结冰一样被凝住。维多利亚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对方竟然当着她的面说出了这样的话。

    而爱玛则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眼神似乎在说:两位都是事业有成的强大女性,为什么非要这样针尖对麦芒呢?

    第29章 神秘嘉宾

    南肯星顿, 安雅家的客厅。

    伊芙抱着膝盖上的笔记本电脑,望着刚刚更新好的奠基典礼的日程安排表和宾客清单,郁闷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

    安雅就坐在她对面, 她换了一身独属于夏天的藕荷色丝绸家居服, 正十分闲适地靠在沙发靠背上, 手中捧着一杯清茶,优雅地啜了一小口。

    “维多利亚那边, 还是觉得有点……有点可惜。”

    伊芙说了心里话。

    其实港区凤凰也不是非得有维多利亚·贝克汉姆这样的时尚界人士出席——安雅在巴黎时尚界的人脉很广,港区凤凰从新队徽到队服的式样,都是由好几位法国知名设计师亲自操刀的。

    但凤凰毕竟是英格兰的本土球队, 完全由外来高手设计,本国时尚界却不闻不问——伊芙总觉得这事儿有点不大对。

    安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说小伊芙,你现在这算不算是吃着碗里的, 看着锅里的。明明清单上有你最崇拜的教练索尼娅, 你现在却只想着维多利亚?”

    伊芙“哎呀”了一声, 赶紧伸手去拍涨红了的脸:“不, 不是这个意思……”

    安雅笑了一阵, 才收敛了笑容,轻声说:“伊芙, 这个世界有七十亿人,我们不能强求每个人都和我们想的一样。有些分歧, 我们只能让它去。”

    伊芙连忙点点头,心想:那天维多利亚的脸黑成那副模样, 而且还都是被自家老板给怼的,如果人家这都能宽容大度地点头出席, 那就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安雅看看她紧绷的一张小脸, 不知她又脑补了什么, 于是笑道:“不过,在这清单之外,我还邀请了一位神秘嘉宾,相信她一定能让你喜出望外。”

    伊芙顿时把维多利亚抛在了脑后,追着自家老板询问,只求安雅不要卖关子,善待她那份无处安放的好奇心。

    “至于维多利亚么,”安雅略回想了一下那天她和这位“成功女性”的直接交锋,忍不住又笑了一下,“那天我的目的就是让她有所触动,但不能保证这份触动是正向还是负面的。一切都要看她自己怎么想……”

    而此刻,维多利亚·贝克汉姆正坐在她宽敞的大办公室里浏览新任公关部门主管地给她的传媒风向报告。她眼看着港区凤凰新球场的宣传攻势一天比一天声势浩大,心里十二分的不是滋味——

    她的判断,难道真错了吗?

    可明明只是个第四级别,还什么都不是的小小女足俱乐部啊!

    回想那天在茶室与杨女士的见面,维多利亚觉得那简直是她人生中最糟糕的会面之一,她自觉人生中从未经过如此的羞辱,可是当她努力想要忘掉这一切的时候,杨女士当着她的面说过的那些话,却时时刻刻萦绕在她心头:

    “贝嫂……”

    “原来VB这个品牌之所以能够成功,来自夫姓的助力更重要啊!”

    对方竟然是这么想的。

    可是天知道,她在和贝克汉姆结婚之前,就已经是辣妹的成员——当时她们是世界上最成功的青春偶像团体,名气绝不比那个初出茅庐的年轻球员小半分。

    维多利亚还记得杨安雅那张始终似笑非笑的面孔,对方说出口的每一个字,似乎都充满了对她的嘲讽:

    “毕竟在这个国家里,还有很多人认为女性是男人的附庸,因此不依附于男足俱乐部的女足注定走不远。可能您也是这么认为的。”

    ——附庸个鬼啊!

    维多利亚觉得自己早已受够了这种论调,和报纸上那些侮辱智商的报道。

    自从她与贝克汉姆开始约会,小贝的所有的过错,都会被怪到她的头上:贝克汉姆不进球、贝克汉姆场上开小差、贝克汉姆拿红牌、贝克汉姆被老爵爷当头扔了一只球鞋……都是因为和她谈恋爱分了心。老天,好像她真能左右弗爵爷的想法似的。

    相反,如果贝克汉姆脚风比较顺,这事儿就和自己没有半点关系,甚至球迷们还会谢天谢地,感谢自己没有拖丈夫的后腿。

    至于她自己的事业,媒体总是选择性地忽视她自己所做的那些努力,他们永远认为,只要小贝(当然现在已经是老贝了)往台前这么一站,订单就会像雪片一样朝她的设计公司飞过来。

    “足球太太”、“英雄身边的贤(花)内(瓶)助”,就是媒体为她们塑造的“固定”形象。

    “看起来,在这个国家里,女人的成功永远都不是自己的。”

    安雅的声音始终像幽灵一样在她耳边回荡。

    “啪!”的一声,维多利亚恼怒地将报告扔在了办公桌上,转身来到办公室的玻璃幕墙跟前,抱着双臂,冷眼看着行人在泰晤士河边来来去去。

    女人的成功当然是自己的——她比谁都清楚她付出了怎样的努力才换来今天的成就。

    但是,在另一些人眼里,她人生最大的成就却是:嫁了“那个男人”。

    维多利亚忍不住使劲儿咬了咬嘴唇:当初贝克汉姆在西班牙闹出出轨传闻的时候,或许自己不应该为了孩子苦苦隐忍,而是应该马上快刀斩乱麻地分开……

    “不过,”遐想到这里的维多利亚突然又苦笑了一下,“那样的话,自己那个好听的头衔就不会是‘贝嫂’了,而是‘贝克汉姆前妻”。”

    她忍住一时之气,转身回到办公桌前,重新打开了港区凤凰的网页。

    “港区凤凰未来的主场,奠基及命名仪式,将在6月28日下午五点在码头区举行。我们诚挚地欢迎各位愿意以任何方式支持本俱乐部的嘉宾……”

    “估计要叫‘凤凰球场’吧?”

    维多利亚耸了耸肩:她可不喜欢这个名字,太多地方用它了,廉价的刺绣、主题派对、快餐店、酒吧……

    可是……想到这里她突然又顿住了,视线聚焦在了港区凤凰的队徽上——在泰晤士河与码头剪影的映衬下,火红的凤凰正展翅欲飞。

    如果这只凤凰,真的能够不依靠任何人,不刻意讨好任何人……也能飞起来呢?

    港区凤凰的球场命名暨奠基仪式,选址在了一块特殊的土地上——那是东区公立中学的旧址,也是俱乐部最早开始训练的地方。

    中学的主体建筑早已完成了拆除,但有一小段带着涂鸦的围墙被刻意保留,仿佛一块时间的记录板。围墙上画着五颜六色的手绘凤凰,从中学校队时期的简单Logo到如今蓝红配色的精致队徽,都陈列其上。

    在仪式举办地点的入口处,两座模型并排展示在红毯两侧。

    左边,是中学昔日的教学楼模型:砖红色的墙面、笨重的钢窗、操场上的铁制球门和寥寥两排看台——那里标注了“梦的开始”:港区凤凰的第一块训练场地。

    而右边,则是凤凰未来的新球场3D打印模型:线条流畅、外壳如展翅之翼,草地铺陈如毯,灯光架高入天际,整座场馆梦幻得仿佛不属于现实。

    这里,曾经是,未来也将是,港区凤凰的主场。

    两座模型引来了无数参加仪式的球迷与嘉宾细细端详,有人掏出手机拍照,也有人向自己的孩子低声讲解:“看,妈妈以前就在这操场上跑过圈。”

    应邀出席的嘉宾坐在舞台两侧:曾经将凤凰从一群学生组织发展成球队雏形的老校长拄着拐杖、穿着一件老派西装,一旁是几位已退役的凤凰前队员,都穿着崭新的纪念版球衣,兴奋地互相合照。

    台下的人群里,还混杂着三三两两的记者、社区代表、和球迷后援会成员。那位主导将地块划给港区凤凰的社区议员正得意洋洋地接受别人的祝贺,而学生球迷的代表——一位戴着牙套的女高中生正在向参加仪式的人们分发港区凤凰的宣传册和纪念品。

    然而,在这井然有序的场景中,有一个人显得格外“不协调”。

    ——哈罗德·贝克。

    这位凤凰的“官方黑子”,运营着独立女足播客账号的讽刺型记者,今天以“自由媒体人”的身份出现在现场。他穿着一件褪色的切尔西球衣,外面罩着记者背心,拿着手持麦克风,像一只兴奋的鬣狗一样在场内上蹿下跳,不时拦住嘉宾、球迷,问出一些让人语塞的问题:

    “您说您支持港区凤凰,是真的相信她们能赢球,还是只是为了政治正确呢?”

    “您说最喜欢的球员是赛琳娜·约翰逊小姐,是因为她是天才前锋,还是因为她长得好看呢?”

    “哟,莱利先生,你也来了。正好,请您来谈谈,杨女士斥巨资修建这座可容纳上万名球迷的超大球场,这是一种情怀,还是长期资本错配呢?”

    “哦,对了,您听说了港区凤凰被我们的国民足球太太,贝嫂的设计公司婉拒的事了吗?看来杨女士的商业计划,也并不是所有人都买账的嘛!”

    “……”

    哈罗德走到哪儿,哪儿就会炸出一小撮不安与窘迫。但最吊诡的是,他的话题,并非无中生有,总是能勾起某些人的共鸣或者唤醒他们心底隐含的危机感。

    伊芙站在不远处,听见这个黑子到处乱嚼舌根,气得低声暗骂:“老板当初就不该让这家伙重新踏入传媒界……”

    她赶紧转身,来到在台前准备主持仪式的安雅面前,小声问:“老板,您说的那位重量级神秘嘉宾,什么时候能够出现呢?”

    站在安雅身边的索尼娅开玩笑地对伊芙说:“怎么了,小伊芙?在你眼里我不算是重量级神秘嘉宾吗?”

    没想到无意中得罪了自己的偶像,伊芙慌得赶紧解释,惹得索尼娅笑得前仰后合。

    然而这时候安雅却正捧着手机与人联络。她打了长长一串文字之后,才叹了一口气,抬头对索尼娅和伊芙说:“魏主任家里突发急事,她现在正在赶回荷兰的路上。”

    “魏主任?竟然是魏主任要来吗?”

    伊芙的双眼陡然一亮。

    伊芙从未忘记过:当初安雅放出风声要收购一家完全独立运营的女足俱乐部时,英格兰国家队主教练萨里娜·魏格曼女士就曾经在社媒上发生支持,说“英格兰需要更多优秀的女足球球员”。

    而魏主任的拨冗出席,对整个俱乐部上下的士气而言,将是巨大的提振。

    但马上,伊芙就像是个泄了气的皮球一般,蔫蔫地说:“真是太不巧了。”

    然而安雅却翻了翻社交媒体,说:“但现在凤凰的热度在迅速上升,因为魏主任刚刚向我们公开表示祝贺了。”

    “今天本来已经订好计划去见证港区凤凰的新球场奠基,但因为突发的行程冲突不得不赶回荷兰,为此我深表歉意。在这里我为英格兰每一个努力运营的女足俱乐部送上祝福,希望你们始终拥有与努力相伴的好运气。——萨里娜·魏格曼。”

    看到发表在社媒上的动态,伊芙心里感到一丝安慰:还得是魏主任啊,这么谦逊有礼,突然有事不能来,还特意发个帖子送祝福。

    但她马上就看到远处套着记者背心的那个身影——伊芙已经自动脑补出了来自哈罗德·贝克的嘲讽小作文:“说到底,魏格曼这也是‘日程冲突’,和维多利亚·贝克汉姆的婉拒其实是一个性质……”

    真是好不甘心啊!——伊芙气得用拳头敲敲自己的脑袋:怎么就这么不巧的呢?

    但就在这时,刚刚接到电话的安雅忽然面露惊讶,这种惊讶片刻后又成了了然。

    但她马上站起身,向入口那边走去,并对伊芙交代:“有一位出人意料的神秘嘉宾刚刚抵达了我们的现场。我去入口那边接一下。”

    伊芙的好奇心顿时又被勾起,她扬起头,看向入口的方向。

    在那里,闪光灯营造出的熠熠闪光中,一个苗条的身影从车中走出来,来人随手撩了撩垂散在耳边的短发。

    这时安雅已经赶到,向来人落落大方地伸出手:“欢迎你,维多利亚!”

    第30章 越挫越勇的“黑子”

    “各位亲爱的观众, 我现在正在港区凤凰新球场奠基以及命名的仪式现场,目前场地的基础施工尚未展开,很多设施都是临时搭建的——”

    哈罗德·贝克一边直播, 一边快步穿梭于活动现场用来隔开人群的铁制拒马之间。

    他面前举着直播设备, 衣领上挂着无线耳麦, 整个人就像是不断抽动鼻翼的猎犬,随时扫视着现场, 寻找能够引爆流量的话题。

    “凤凰的老板据说带来了二十亿英镑的资金,但从现场的情况看,这个俱乐部尚未打造成为金光熠熠的样子。各位请看, 这些塑料座椅,这光秃秃的地面……远处好像还堆放着建筑垃圾……”

    哈罗德一边嘴炮,一边对着镜头耸了耸肩:“这些似乎都还可以用工程尚未开始来解释, 但是——今天的仪式, 似乎没有足够重量级的嘉宾出席啊!

    “有主流商业品牌到场吗?有体育界国家队级别的代表人物出现吗?

    “哦, 当然, 当然——我们切尔西女足的主教练索尼娅也出现在这里, 毕竟她是那位杨女士的好朋友。可是,各位难道就不感兴趣, 既然有那么深厚的友谊,为什么索尼娅就没有成为港区凤凰的教练呢?

    “……”

    哈罗德说得起劲, 忽然又想起一茬:“对了,这家俱乐部不是还尝试邀请我们的贝嫂出席的吗?可是她人呢?……”

    哈罗德话都还未说完, 身边一个球迷忽然伸手拍了拍哈罗德的肩膀:“你是说维多利亚·贝克汉姆吗?你看,那不是她人?”

    与此同时, 场地内忽然响起一片掌声和热情的欢呼声。

    直到这时, 哈罗德手机上的直播弹幕都还在欢快地滚动:

    “让我康康!”

    “咦, 真是她,她真的去了港区凤凰那里!”

    “哦,天哪!”

    哈罗德下意识地回头。

    然后他就看见了,由港区凤凰那位女老板杨女士引入场地的小个子女性——穿着一袭超长的西装外套,搭配短得缩入外套之下的包臀皮裙。她脚上穿着黑色高筒皮靴,戴着大大的黑色墨镜,一头修剪得体的短发正伴随着泰晤士河畔的晚风轻轻飞扬。

    哈罗德完全被震住了:这不是贝嫂又是谁?

    但……眼前这一位的形象似乎又不完全是“贝嫂”,而是让哈罗德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当年火遍全球的辣妹组合,以及其中那位又高贵又冷酷的“Posh Spice”——维多利亚·亚当斯。

    “哇,这位姐姐是谁?好酷啊!”

    “咦,这不就是贝嫂吗?我怎么瞅着她不是以往那副贤妻良母样子了?”

    “怎么样?贝克大叔,前几天你就一直说维多利亚不会来,怎么样,现在脸疼不?”

    哈罗德脸上的血色几乎褪去了一半,哑口无言地站在那里,但他的直播设备并没有停,而是直接将现场的画面和声音送往世界各地,送去对草根女足感兴趣的人们那里。

    就在这时,维多利亚·贝壳汉姆已经站到了话筒前。她环视一圈临时搭建的演讲台,台下的临时座椅,被铺上一层防尘布的泥地,各种脚印、施工线路、孩子们的笑声和成年人的喝彩声。

    她并没有准备什么演讲稿,她的手中,只有一只黑色的盒子。

    维多利亚眼光锋锐,冷静地环视场地一周,人们便纷纷止住了交谈,凝神听她开口。

    “我想各位可能都知道,我其实不怎么关心足球。”维多利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切割玻璃一般干脆。

    她的开场白竟然是这个,以至于底下的听众们都愣了愣,随后不少人都会心地笑了起来:毕竟维多利亚自己也多次在公开场合表过态——她并不那么喜欢足球。

    谁说嫁了个足球运动员,就一定要热爱足球的?

    “因此,直到上周与你们的老板碰面,我都不怎么了解港区凤凰。”

    人群很安静,都被维多利亚如此坦白的演讲给吸引住了。

    “但我今天决定来这里——并不是因为她说服了我,而是因为我厌倦了一个叙事。”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这个叙事,会以各种各样的面貌在我们的生活中出现。

    “他们一会儿说:‘女人想要成功必须依附某个强大的异性!’

    “一会儿又说:‘不依靠男人的俱乐部注定没有出路!’

    “他们教导我们:‘失败不能摆在台前,而没结果的奋斗更不值得传播!’”

    说到这里,她望向观众席上那些穿着旧日球衣的老队员,她们的容颜经过岁月的洗礼,早已不复青葱模样,有些人甚至一分一毫昔日运动员的样貌都看不出了。

    “但,如果一定要说这种‘坚持’是‘失败’,那我宁愿和‘失败者’站一起。”

    现场鸦雀无声,随后传来轻轻的掌声。

    维多利亚微微点头,然后打开了手中的盒子,给大家看里面盛放的一双球鞋——这双鞋拥有海蓝色的鞋底,向上的部分渐变成为橙色,然后是火红色,整个鞋子带有极其流畅、近乎建筑感的轮廓外观——一看就知道是为港区凤凰这次球场奠基仪式而特意设计的。

    “请原谅我事先并未通知主办方,也未在社交媒体上公布这项行程,”维多利亚看向正坐在观众席第一排的杨安雅,唇角终于上扬,露出一丝笑意,“事实上我这几天一直都在忙于设计这双纪念版。甚至就在一个小时前才完稿,这是个3D打印的样品,而明天,做好的鞋样就会送到俱乐部办公室。”

    “我事先声明,这双纪念版,不是为了商业赞助。

    “而是为了每一个曾经在没有聚光灯的地方,流过汗流过泪的女人。

    “我不相信轻而易举的胜利,但我相信,有些胜利不需要媒体认可——你们有资格自己给定义‘胜利’。”

    最后,维多利亚缓缓地说:“愿你们创造的成功,只属于你们自己。”

    全场安静了一秒,随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当年曾经在这里的操场上带球疾奔,开创了草根女足球队的老球员们更是齐刷刷地站了起来,由老“队魂”伊丽莎白·金带领着,为维多利亚送上掌声、尖叫、口哨声和激动的泪水。

    安雅一边鼓掌,一边看着维多利亚从演讲台上缓缓走下,将那对纪念版样鞋递到现任凤凰队长艾米丽·金的手中,眼光却不由自主地向她这边转过来。

    安雅对上了维多利亚的视线,两人的眼神里依旧有较劲的意思。

    但——

    “很好!”安雅想:毕竟都是在自己的领域内有所成就的女性,她们都有权以自己的方式为更多女性做点什么。

    安雅的视线随即转向别处,很快,她就看到了哈罗德。

    这位主播的手机屏幕暗着:直播总算是终止了。但他的麦克风并未被收回,兀自别在衣领上。

    他整个人呆立在那里,表情像是刚刚被削开外壳的椰子,内里全是不知所措的空白。

    眼前这一切——维多利亚·贝克汉姆的当众现身,观众们疯狂鼓掌,人们争相将照片和视频发到网上,转发量飞涨,弹幕里到处刷着“维姐帅呆酷毙”……这些,都不是他事先准备的脚本。

    他原本设想的,是讽刺、是尴尬、是草根球队闹笑话。

    然而现在,却成了他身为一介“大男子”的尊严被精准反转。

    安雅嘴角上扬,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并没有太多的惊喜,此刻的安雅,像是在欣赏终局棋盘上水到渠成的落子。

    “愿你们创造的成功,只属于你们自己。”

    维多利亚的话还在所有人耳边萦绕,对于安雅来说却更像是打响了“成功所有权”之战的第一枪。

    就在这时,她忽然有所触动,神豪系统送来了后台提示:

    【来自火星(哈罗德·贝克)的礼物+999!】

    一时间安雅竟忍俊不禁——哈罗德这货太可爱了,总是随时随地给她提供情绪价值,还量大管饱,让她的账户里又多了不少可以花在俱乐部身上的建设基金。

    “希望你再接再厉!”安雅忍不住促狭地想着。

    至于哈罗德,他如安雅所愿那般,选择了越挫越勇、再接再厉——

    当晚,他的播客竟然准时上线了。

    “各位女足观察员们,晚上好。我是经常被你们拉黑,但绝不会闭麦的老朋友,哈罗德·贝克。”

    “今天这一期播客的标题,原本是想叫做‘豪门脸蛋草根脚’的,但考虑到某人终于在凤凰球场的命名仪式上请来了维多利亚·贝克汉姆,我决定把标题改成‘现实是不会为情怀买单的’。

    “各位听众中大概有不少早先在我的直播间里看到了我出洋相。我承认,我没准备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杨老板的排兵布阵太漂亮,而贝嫂的出现时点太精准,整场发布会就像是一场尽心准备的‘政治’秀——政治正确的‘政治’。”

    说到这里,哈罗德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消化负面情绪。

    “但,说到底,漂亮的仪式不能带来进球,时尚的球衣不能拯救疲软的状态,如果你的球队一直待在第四级别,那么就算是盖了一座诺坎普那么大的球场,也只能租出去开演唱会。

    “港区凤凰,一支刚刚升入新级别的草根球队,基础设施仍未完善,战术体系尚未形成,核心球员经验不够,外援政策受限①。听着是不是眼熟?

    “历史上这样的球队,一般在开赛后五轮内就会遭遇‘晋级惩罚’——也就是说,现实会告诉你,‘欢迎来到真正的联赛!’”

    “记住,我从不刻意唱衰,过往的数据会支持我的结论。”

    随着片尾音乐渐渐响起,哈罗德用他那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说:

    “如果你期待奇迹,那么请记住,这个世界上,奇迹总是最稀有的东西。”

    “听众朋友们,让我们拭目以待——我预测:港区凤凰未来五场比赛,场场都会是惨败!”

    正春风得意的港区凤凰当然不会在意哈罗德·贝克的预测。然而,这预测就像是魔咒一样,始终伴随着这支刚刚升入联盟的新军。

    赛季前的三场友谊赛凤凰全部告负,分别输给了一支同级别技术型强队、一支经验丰富的职业队二队和一支大学生联队。

    联赛的第一次比赛,港区凤凰以0-3告负,她们的防线屡屡被打爆,就连“神扑”艾米丽也应付不来对方凌厉的进攻。

    赛后,社交媒体上逐渐出现质疑:“凤凰会不会其实是一只升降鸡?下赛季又降回非联盟去了?”

    赛后第二天,安雅却还像往常一样向员工们打招呼:“各位,我们今天该做点什么呢?”